李万明就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头颅旁,他没有戴头盔,黑色的战甲在血泊的映衬下,泛着幽深的光。
他脸上的平静,与这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割裂感。
士卒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炽热是出于对强者的追随,那么此刻,就只剩下对神魔的敬畏与狂信。
他们的校尉,用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证明了他就是战争本身。
“校尉,五千一百三十三颗头颅,已清点完毕。”
禄山走上前来,他的声音嘶哑,胸甲上挂满了血污与碎肉,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六百对五千。
全歼!
无一阵亡。
这种战绩,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的呓语。
“很好!”
李万明点头,将视线从那座京观上移开,望向南方。
“分出一百人,将所有头颅装车,跟在队后。”
“其余人,随我先行!”
“目标,昌鹤县。”
“诺!”
低沉而整齐的应答声,在死寂的山谷中回响。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命令的执行。
冰冷的铁流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他们的队伍后面,多了十几辆临时改造的板车。
车上,堆满了死亡!
……
昌鹤县。
这座往日里平静的边境小城,此刻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城墙之上,每隔三步便有一名手持长枪的士卒,紧张地注视着北方漆黑的旷野。
城内,大街小巷都已清空,实行宵禁。
只有一队队巡逻的甲士,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
县衙,早已被征用为临时中军大帐。
榆林卫镇北大将军,秦烈,正负手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给他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铁血气息。
“报!”
一名传令兵冲入大帐,单膝跪地。
“启禀秦帅!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未发现白巾贼主力踪迹!”
“再探!”
秦烈挥了挥手,声音沉稳。
这已经是今夜第五次收到同样的回报了。
按照李成栋那封八百里加急密信所言,五千白巾贼叛军,应该在今夜子时奇袭昌鹤县。
可如今已经快要黎明,别说五千叛军,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帐内,几名随军的裨将议论纷纷。
“元帅,会不会是那东台府的都尉李成栋,谎报军情,想骗取军功?”一名性格急躁的裨将忍不住说道。
“不可能!”
另一名较为沉稳的将领摇头,“谎报此等军情,乃是灭族之罪,他李成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那这算怎么回事?我等大军星夜驰援,在此地空耗一夜,竟是在陪一群不见踪影的贼寇捉迷藏吗!”
秦烈抬起手,制止了帐内的争吵。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上。
黑风口。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巾军若真有五千主力,为何不选择地势更险要、更利于突袭的黑风口作为集结点,反而要绕远路来打他这早有准备的昌鹤县?
这不合兵法。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心中一凛。
除非,昌鹤县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来人!”秦烈猛地转身,“传我军令,派一队精锐斥候,立刻前往黑风口方向探查,若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一般,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独特韵律。
帐内所有将领脸色一变!
“敌袭?!”
秦烈一步跨出大帐,翻身上了望楼,举起千里镜望向声音传来的北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的微光中,一支约莫数百人的军队,正排着整齐的队列,不急不缓地向昌鹤县城墙靠近。
他们全身黑甲,阵型森然,一面黑底金边,绣着狰狞黑龙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一杆黑色长枪,身姿笔挺如松。
即便隔着数里之遥,秦烈也能感受到那支军队身上散发出的,与自己麾下百战精锐别无二致的铁血煞气!
“这是谁的兵马?”
秦烈身旁的裨将惊疑不定地问道。
“旗帜从未见过……不像是榆林卫的编制。”
“他们想干什么?孤军数百,就敢靠近我数万大军驻守的坚城?”
秦烈没有说话,他放下了千里镜,眼神变得锐利。
他看到的,不是那面陌生的旗帜。
也不是为首那名年轻将领的沉稳。
他看到的,是那支军队后方,那十几辆板车上,堆积如山,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光泽的……
头颅!
那是一座由无数颗头颅组成的,移动的京观!
死寂。
昌鹤县的城墙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士卒,所有将领,都死死地盯着那支缓缓靠近的黑色军队,以及他们身后那令人头皮炸裂的“军功车”。
那不是几颗,几十颗。
那是成百上千颗头颅堆积在一起,形成的恐怖奇观。
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跨越了数里之遥,已经钻入了他们的鼻孔。
“开……开什么玩笑……”
一名年轻的校尉脸色煞白,忍不住喃喃自语。
“那是……人头吗?”
“他们……他们是把一个乱葬岗给搬过来了吗?”
秦烈身边的裨将们,也都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与惊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不解。
没有一支军队,会带着如此骇人的“行李”行军。
除非,这些头颅,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可这怎么可能?
一夜之间,去哪里杀这么多人?
“元帅,要不要派弓箭手警告?”一名裨将请示道。
“不必。”
秦烈摆了摆手,目光始终锁定在为首的那名黑甲将领身上。
他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平静,以及一种……前来“交割”的坦然。
很快,那支军队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了脚步。
阵型依旧丝毫不乱,仿佛一座黑色的礁石。
为首的将领,正是李万明!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以及那杆迎风招展的“秦”字帅旗,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戏的观众,已经全部就位了。
“禄山。”
“属下在!”
“去叫门。”李万明淡淡道。
“诺!”
禄山催马上前,来到阵前,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声若洪钟。
“山字营校尉李万明,奉命清剿白巾贼寇!”
“贼首‘天公将军’以下五千一百三十三名叛军,已于黑风口尽数伏诛!”
“特携首级,前来向秦帅复命!”
晨风吹起,吹得李万明身后鲜红的披风咧咧作响。
晨光落在青年校尉的脸上,青年展颜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