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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宇是第二天来的。

    和老周不一样，谢宇来之前发了消息。

    微信上写的是"林总，我下午过来汇报一下第二批的情况。"

    林彻回了个"好"。

    下午两点，谢宇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敲了两下门，推开进来。

    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头还是那根扎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原装的拉链头掉了，他用一根黑色的尼龙扎带穿过去替代。

    用了很久了，扎带的头部已经磨出了毛刺。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展开的，A4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每一行前面都有编号。

    谢宇做笔记的方式和方远完全不同，方远是画框图写代码，谢宇是列清单编序号，工整得像财务报表。

    "坐。"

    谢宇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第二批四个城市，截至昨天的数据，日均突破5200了，比上周涨了4%。"

    他说话的语速很稳，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谢宇汇报的风格，先报数字，再说趋势，最后提结论。

    "其中成都最快，日均1800，占了第二批的三分之一，增速比其他三个城市快了两倍多。"

    "武汉呢？"

    "武汉日均980，增速最慢，但也在涨。"

    "温控呢？"

    "99.7，和老周报的一样，两周没动过，四个城市全部达标。"

    林彻点了一下头。

    温控数据和老周说的完全一致，两个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同一组数据得到了同一个结论，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

    谢宇翻了一页笔记本。

    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有一段话被红色水笔画了框，框的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上周四下午，武汉那边的对接人主动打了个电话过来。"

    武汉。

    第二批四个城市里，武汉的配合度一直是最低的。

    之前每次推进都要催，流程审批拖了最久，技术对接窗口改了三次时间，地方上的态度是典型的"不拒绝但也不热情"。

    谢宇为武汉的事飞过去两趟，每次回来写的汇报里都会出现"建议继续保持沟通"这种措辞。

    "主动打的？"

    "主动打的，"谢宇抬头看了林彻一眼，"问第三批的进度。"

    问第三批的进度。

    第二批还在验证期，武汉就开始问第三批了。

    "怎么问的？"

    "原话是'你们第三批什么时候启动，我们想提前准备'。"

    谢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跟了林彻这么久，他对"信号"的敏感度已经训练出来了。

    "口气完全不一样了，"谢宇说，"之前是'你们再等等'，现在是'我们准备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不只是武汉，长沙那边上周也发了一份邮件过来，问第三批的技术对接窗口期。"

    "长沙？"

    "对，长沙之前也不太积极。"

    两个之前最冷淡的城市，在同一周主动联系问第三批。

    间隔不到三天。

    这不是巧合。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林彻问。

    "我不确定，"谢宇合上笔记本，双手压在封面上，"但武汉的对接人在电话里用了一个词。"

    他停了一下。

    "什么词？"

    "战略性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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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彻没有马上回应。

    战略性基础设施。

    CCPS从上线到现在，所有人对它的称呼都是"系统""平台""项目"。

    地方上的文件里写的是"城市级预测系统试点项目"，中规中矩的行政语言。

    从来没有人用"战略性基础设施"这六个字。

    "基础设施"意味着长期存在，不是试点，不是临时项目。

    "战略性"意味着国家层面，不是地方层面。

    两个词加在一起，CCPS的定位就从"一个地方在试的东西"变成了"国家要长期保留的东西"。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原话是'既然已经被定义为战略性基础设施了，我们要提前做好配合准备'。"

    被定义为。

    不是"我们觉得它是"，是"已经被定义为"。

    被动语态。

    谁定义的？

    武汉的对接人不会自己发明这个措辞，地方上的行政语言来自上级文件，"战略性基础设施"这六个字一定有出处。

    谢宇看着林彻，等他消化。

    他的手还压在笔记本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这个措辞你之前在任何地方见过吗？"林彻问。

    "没有，"谢宇说，"包括内部文件、会议纪要、批复、函件，都没有出现过'战略性基础设施'这六个字，我确认过了。"

    他确认过了。

    谢宇说"确认过了"就是真的翻了所有他能翻到的文件，这个人做事从不说半截话。

    林彻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某份他看不到的文件里，把CCPS的定性从"试点项目"升级成了"战略性基础设施"。

    这份文件到了地方，地方的态度就变了。

    从"你们再等等"变成了"我们准备好了"。

    从冷淡变成了主动。

    风向在变。

    而且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技评报告出来不到一周，地方上的措辞就已经变了。

    "谢宇。"

    "在。"

    "第三批的方案你有吗？"

    "有草案，上个月写的，还没更新。"

    "更新一下，年前给我。"

    谢宇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批方案更新，年前交"，他写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写得比口头说的更长更细，包括了截止日期和交付格式。

    他的笔是那种0.38的细尖中性笔，写出来的字又小又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在纸面上压出了痕迹。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谢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拉了一下羽绒服的扎带拉链头，拉上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整了一下笔记本，把它夹在腋下。

    "林总，"他回头说了一句，"'战略性基础设施'，这个级别的措辞不会是地方上自己编的。"

    林彻看着他。

    "我知道。"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比昨天亮一些，云层薄了，有一小块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了一行字。

    "战略性基础设施。"

    保存。

    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