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风,比刀子还硬。
顾长清靠着冰冷的城砖,脸色白得像纸。
雷豹开口。
“看见了。”
“南坡三里,驿骑被追时,皮筒掉在雪沟里。”
“瓦剌游骑捡了,没追人。”
顾长清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对了。”
沈十六冷声问:“鱼咬了?”
“咬了。”
顾长清看着远处的瓦剌大营。
“但这条鱼,不一定是瓦剌。”
“也可能,是跟在瓦剌后面的另一张嘴。”
话音刚落,瓦剌大营最西侧,一点红灯短暂亮起,随即熄灭。
雷豹忽然趴下,耳朵贴着冰冷城砖。
城头所有人都静了。
风雪、马嘶、远处瓦剌营里的号角,被他一点点从夜色里剥开。
片刻后,雷豹脸色沉了下去。
“不对。”
沈十六冷声道:“说。”
雷豹没有立刻起身。
“南坡三里,马蹄乱了。”
“不是一拨人。”
“至少两拨。”
“第一拨马蹄重,像瓦剌游骑。”
“第二拨更轻,贴着雪沟走。”
“不是瓦剌兵。”
柳如是眯起眼。
“无生道?”
雷豹摇头。
“听不准。”
“但他们在抢东西。”
沈十六看向城外。
“派人接应暗哨。”
冷锋抱拳,转身下城。
顾长清靠着城砖,低声道:“不用追太深。”
“信本就是饵。”
“能回来多少,算多少。”
风雪更急。
城头上没人说话。
一炷香后。
角门外终于传来三短一长的暗哨敲门声。
沈十六抬手。
“开。”
角门打开一线。
两个锦衣卫拖着一名斥候滚进城门洞。
那斥候满身是雪,左肩中箭,怀里却死死抱着半截皮筒。
冷锋跟在后头,刀上还滴着血。
“指挥使。”
“人接回来了。”
沈十六看向斥候。
“说。”
斥候喘得胸口起伏,声音断续。
“驿骑按顾大人吩咐,出南坡三里弃马滚沟。”
“人活着。”
“瓦剌游骑抢了皮筒。”
“可他们刚拿到手,雪沟里又杀出一拨黑衣人。”
“那拨人没恋战,只夺皮筒。”
“动作极快。”
“像是早就知道皮筒里有什么。”
沈十六眸色一沉。
“皮筒呢?”
斥候颤着手,把怀里的半截皮筒递上。
“暗哨只抢回这半截。”
“皮筒里有齐王手书副本,小的护的不是信,是证据。”
柳如是先一步用湿帕垫住,递到顾长清面前。
顾长清没有碰,只低头看了一眼。
皮筒底部,被极细的刀锋横割开一道。
割口平整,那刀口宽度不到两分。
没有撕扯。
没有火烧。
也没有强拆封泥的痕迹。
顾长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不是抢信。”
沈十六冷声道:“什么意思?”
顾长清指了指皮筒底部。
“瓦剌人抢急报,会拆封泥。”
“急一点,就直接砍开。”
“可这一刀,只割筒底,不碰封泥。”
柳如是低声道:“他们知道信藏在夹层里。”
顾长清点头。
“而且知道从哪里取。”
雷豹骂了一声。
“娘的,咱们放出去的是饵,结果饵刚进鱼嘴,就被旁边另一只手抠走了?”
顾长清斜眼看他。
“雷豹。”
“嗯?”
“这比方难听。”
他顿了顿。
“但这回说对了。”
沈十六看向瓦剌大营,眼神冷得发沉。
“瓦剌中军,无生道,西客。”
顾长清轻声道:
“至少三只手。”
“一只手抢给瓦剌看。”
“一只手从筒底取真信。”
“还有一只手,早就知道我们会把信藏在那里。”
城头一静。
风雪忽然显得更冷。
顾长清缓缓道:
“这才是最麻烦的。”
雷豹忍不住道:“顾大人,你们读书人钓鱼都这么费劲?我打猎都是直接一刀。”
顾长清斜眼看他。
“所以你打兔子,一箭一个准。”
“我钓鱼,得等鱼自己张嘴。”
“区别不在工具。”
“在你急不急。”
雷豹噎住了。
顾长清却没有再看城外。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默数了三息。
“鱼咬钩了,到传信回京城,至少三天。”
“这三天,瓦剌不敢贸然攻城,京城还没收到真信,朝堂不敢贸然调兵。”
“三天。”
他睁开眼。
“虎牢不打仗,但虎牢也不能闲着。”
他转身,看向城门洞里挤成一团的人。
百姓和军户,伤兵也夹在其中。
“鱼咬钩的时候,水面最安静。”
“这时候如果自己先乱,线就白放了。”
“先登记人,再分粮。”
沈十六皱眉:“按官职?军籍?”
“不。”
顾长清摇头。
“按能做什么分。”
他开口,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能战者,归沈十六。”
“能修墙者,归公输班。”
“会烧窑者,入窑籍。”
“会缝甲者,入妇营。”
“能熬粥、搬石、捡柴者,登记入工册。”
“伤兵家属,优先安排轻活。”
“小孩不许上城。”
“只许捡柴、送水、传话。”
人群中,瘸腿老卒哑着嗓子问:“那……那我们这些残废呢?”
顾长清看向他。
“你还能说话,还能听令。”
“伤兵营缺人看火。”
“你去。”
老卒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分粮开始。
徐敬之翻开粮册,声音沙哑:“按人头,每日四合粟米,先领半日。”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不知从哪挤出来,死死抱住了最边上那袋粟米。
两个搬运的伤兵伸手去扯,没扯动。
他自己绊在门槛上,摔了下去,却仍死死抱着粮袋,哭得撕心裂肺。
“我娘快死了!”
“她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是我娘!”
人群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
“是哩,他娘真病了。”
“我昨儿还看见他娘躺在破庙门口……”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下身,避开少年乱挥的胳膊,看了一眼他的脸。
指甲青紫,眼窝深陷,颧骨外凸。
这是饿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面相。
他再看向少年死死抱着的粮袋,袋子已经被抓出几个手指印。
“你娘在哪?”
“城……城南土地庙里。”
“孙小七,带两个人去。”
孙小七犹豫了一息。
“大人,城南还没清完……”
“带两个人。不是去打仗。”
孙小七应声走了。
顾长清看向徐敬之。
“先记上。”
徐敬之提笔。
“他叫什么?”
少年哽咽:“王……王狗娃。”
他浑身发抖,却仍抱着粮袋。
顾长清没再看他。
半个时辰后,孙小七背着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妇人回来了。
顾长清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额头。
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
指尖按在她腕侧,停了三息。
“三天没吃东西的人,不该是这种脉象。”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
“心脉弱,但还有底子。”
“不是病,是饿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但是再饿两天,就是病。”
“再饿三天,就是死。”
他站起身,对全城百姓说:
“今日不杀你。”
少年猛地抬头。
“不是因为抢粮无罪。”
顾长清声音平静。
“是因为虎牢以前,没有给病重老幼留活路。”
他环视一周。
“从现在起,县衙开病户册。”
“真有病重老幼者,报县衙,先领半日粮。”
“再敢私抢,一刀。”
“敢假报病户,连坐。”
少年怔住了。
顾长清看着他:“王狗娃,今日记入虎牢册。”
“去窑厂筛砂,干活换粮。”
徐敬之提笔,在册上写下:
“王狗娃,虎牢城南人,母病重,抢粮。新规立后,入窑厂工册。”
少年不哭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往窑厂方向走。
顾长清对全城百姓说:
“虎牢的粮,只给想活的人。”
“想活的,就站起来。”
“去干活。”
沉默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瘸腿老卒。
然后是更多的人。
百姓纷纷报名做工。
有人会砌墙,有人会编草绳,有人会烧水熬粥。
秩序,在废墟里,一点点重新建立。
县衙后堂。
虎牢县令梁通被两个锦衣卫架出来时,还在擦手上的墨。
他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嘴唇发青。
沈十六还没开口。
梁通已经先一步跪下了。
“沈大人,下官……下官不是躲。”
“下官在……在核对粮册。”
“城里的存粮,下官心里有数。”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有数?”
“有数你不拿出来?”
梁通苦着脸。
“不敢拿。”
“城里六家粮商,四个姓瓦剌名字,两个姓……”
他咽了口唾沫。
“下官一旦动他们的粮,明天城门上就要多几颗脑袋。”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继续。”
梁通咬咬牙。
“粮食在,下官在。”
“粮食没了,下官也在。”
“但下官的脑袋,不归下官。”
顾长清轻声笑了。
“梁大人倒是实诚。”
“行,我知道了。”
“你继续核你的粮册。”
“粮商的事,我来解决。”
梁通愣住了。
“大……大人不追究下官?”
“追究什么?”
顾长清摆手。
“你一个七品芝麻官,能在瓦剌围城时还守着一本粮册不烧,已经算是有脊梁了。”
“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扛。”
“但有一个条件。”
“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不许多,不许少。”
梁通跪直了身子。
“下官……遵命。”
顾长清看他。
“开县衙粮册。户籍册。商铺册。窑户册。铁匠册。”
梁通哆嗦着问:“这……粮商若不听……”
顾长清温声道:
“他们不听县令,总该听道理。”
沈十六冷冷补了一句:
“我的刀,就是道理。”
梁通彻底明白,开始执行战时县政。
公输班查验完城墙裂缝,走过来。
“旧墙还能救。”
顾长清问:“要什么?”
“石灰石、砂、碎砖粉、草木灰、木柴、旧窑。”
顾长清下令:“开旧窑,烧灰,补裂墙、垛口、箭台。”
梁通小心翼翼问:“这……算不算奇技淫巧?”
顾长清笑了。
“放心。”
“弹劾我的人排队,你还不够格。”
梁通松了口气,赶紧去安排。
齐王宇文衡披着半甲,站在墙边。
他的亲信低声问:“王爷,要不要阻一阻?”
齐王没回头。
“阻?”
“瓦剌还在城外。”
“先让那个文官去忙。”
他看着顾长清扶着墙咳嗽的背影。
“他死了,虎牢也得乱。”
“他活着,至少能多撑两天。”
“两天,够本王看清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亲信低声:“那咱们的人……”
“不阻。”
“但也不帮。”
“看着就行。”
天黑透了。
城头的火把被风压得贴地。
顾长清终于从县衙后堂走出来。
徐敬之把记了一下午的册子合上:“顾大人,城里能做工的,都登了。”
“还有呢?”
“还有些不愿露面的。”
“不必强求。”
“他们愿意送水、送炭,就记一笔。”
“不必问名字。”
徐敬之点头。
角门外,雷豹的脚步声传来。
他靴子上的冻泥比白天更厚。
顾长清接过雷豹递来的泥块。
他看了一眼靴底磨损的纹路。
“你在瓦剌车辙边蹲了多久?”
“半个时辰。”
“有没有被人看见?”
“没有。”
顾长清这才捻起一点泥,送到鼻下。
然后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泥不对。”
柳如是凑近。
“香。如庙里供香的气味,底子却发冷。”
“不是瓦剌的味道。”
顾长清看向沈十六。
“南坡滚沟,今夜子时,会有一支粮队。”
“里面混了不该混的人。”
雷豹又道:“下午我看到一组脚印,不是瓦剌靴。”
“步距窄,落脚轻。”
“是练过轻功的人。”
顾长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热水,看着火盆里的炭慢慢暗下去。
“今晚的粮,不要碰。”
“派冷锋带两队暗哨,远远看着。”
“只看,不动。”
沈十六点头。
“你呢?”
“我?”
顾长清笑了。
“我得睡。”
“明天真修墙的时候,我得能站起来。”
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白天更慢。
“虎牢关要活过来,不是靠我一个人。”
“是靠这城里每一个人,明天还能干得动今天的活。”
他走进阴影里。
咳了两声。
柳如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