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棚的火,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压下去。
三垛干柴烧空,两架风箱报废,刚筛好的碎砖粉被黑水浸成泥。
虎牢关明日补墙的料,少了整整一半。
焦木塌在雪里,黑烟贴着地皮滚出去,压成一层散不开的阴霾。
公输班没有睡。
他把烧焦的旧门板翻过来,拿炭条重新画城墙剖面图。
纸烧掉了,图烧掉了,可他脑子里那堵墙还在。
东墙第三裂,外宽一尺七寸,内空三寸。
北垛第六孔,不能灌满,灌满会炸。
箭台底部旧砖松动,火灰泥要薄灌三层,第一层不能急。
他一笔一笔画下去,手指被火燎出的水泡破了,炭灰粘在皮肉上,他连看都没看。
雷豹蹲在旁边,盯了半晌。
“你这人真不疼?”
公输班头也不抬。
“疼。”
“那你不吭声?”
“吭声又不能补墙。”
雷豹被噎了一下,半天才骂道:“你脑子里真住了一座城啊?”
公输班停笔,认真想了想。
“不是住。”
“量过。”
远处,窑口的火仍然烧着。
火光照在重新码起来的石灰石,碎砖粉和细砂上。
百姓累得眼皮打架,有人膝盖一软想坐下,又看了一眼窑火,咬着牙重新站直。
顾长清那句话还在每个人耳边。
天亮前,窑不能停。
墙不等人。
沈十六站在仓棚废墟边,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那三行轻骑蹄印。
冷锋带着两队锦衣卫暗哨,已经沿着脚印摸出去。
沈十六没有追,但杀机沉在眉眼里,旁边的火也暖不起来。
顾长清裹着斗篷站在他身侧,唇色仍白。
柳如是端着半碗热水,眉眼微沉。
“你方才不让追。”
沈十六寒声道:“现在总能派人盯。”
顾长清点头。
“盯可以。”
“咬太近不行。”
沈十六看向他。
顾长清咳了一声。
“特木尔烧仓棚,是逼你开门。”
“他想杀我?”
“不一定。”
顾长清看着雪地里那三行蹄印,嗓音稳住了风。
“杀你当然是赚。”
“杀不了你,换你二十个能巡夜,能补墙,能救人的锦衣卫出去,也不亏。”
他看向还在搬灰的百姓。
“刀缺了还能捡。”
“人少一个,今晚就少一双手补墙。”
沈十六沉默片刻。
“冷锋知道分寸。”
“嗯。”
顾长清抬头看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
“所以我让他去。”
半个时辰里,没人说话。
只有窑口的火一声一声舔着风箱,宛若有人在黑夜里喘气。
直到冷锋靴底带着冻泥踏进火光,众人才同时抬头。
他身后只带回三个人。
三人身上都有血。
血不是他们的。
“指挥使,顾大人。”
冷锋抱拳。
“轻骑出城后分了三路。”
“西北一路走得最急,蹄印轻。”
“正北一路压风口走,故意搅乱痕迹。”
“东北一路马蹄拖重,像是带了东西,或者有人受伤。”
雷豹听见这话,先蹲下捻了点雪泥,又把耳朵贴到冻土上。
风声,马蹄声,远处瓦剌营的号角,全被他一点一点分开。
片刻后,他抬头。
“东北那一路还没走远。”
“马蹄声沉,像驮了东西。”
沈十六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沈十六眼底杀机反倒沉了下去。
他不是要追火。
他是要看刀藏在哪里。
“我去。”
顾长清没有反对,只问:“带多少人?”
“冷锋,飞鹰,十二骑。”
“不带赵虎?”
“不带。”
沈十六道:“赵虎适合堵口,不适合摸路。”
远处正准备凑过来的赵虎脚步一停,瞪眼。
“沈指挥使,老子听见了!”
顾长清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沈十六没理赵虎,只对冷锋道:“跟东北一路。”
“只看他们带了什么。”
“能抓活口,抓。”
“不能抓,就退。”
冷锋抱拳:“是。”
顾长清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走到蹄印边,蹲下身,用薄刃从一枚较深的蹄印里刮下一点泥。
泥里混着细碎草屑,还有一点油蜡。
顾长清捻开,放在鼻下闻了闻。
“有谷壳。”
雷豹凑近,也闻了一下。
“还有马粪味。”
赵虎愣了愣。
“马蹄印里有马粪味,很奇怪吗?”
雷豹斜他。
“这味不一样。”
“不是刚拉的。”
“是粮车边踩久了,靴底,蹄铁缝里沾出来的陈味。”
顾长清点头。
“这不是普通游骑。”
沈十六眸色一沉。
“粮道探路兵。”
“嗯。”
顾长清站起身。
“但线索太齐,先按饵看。”
沈十六翻身上马,按住刀柄。
“知道。”
顾长清看着他:“知道还去?”
沈十六寒声道:“知道,才去。”
“不踩一下,明日他们还会把这根绳,系到虎牢喉咙上。”
顾长清笑了一下。
“行。”
“那就别死。”
“你死了,我还得替你写战报,费纸。”
沈十六看他一眼。
“你也是。”
角门开了一线。
十二骑如黑影般没入风雪。
城外雪林里,沈十六没有让马跑快。
他伏低身子,沿着重蹄方向慢慢压过去。
冷锋在前,飞鹰带弓走左侧高坡。
走出不到三里,林子静得过分。
没有鸟声,没有号角,连风吹过树枝,都带着断续的涩响。
冷锋忽然抬手。
所有人同时勒马。
前方林口,一条细细的黑线横在雪面上。
绊马索。
若是疾驰追来,第一匹马会直接被掀翻,后头骑兵必乱。
沈十六翻身下马,走过去看了一眼。
牛筋绳,半埋在雪里。
绳上还涂了薄薄一层白灰,藏在雪中几乎看不见。
冷锋低声道:“顾大人猜对了。”
沈十六没说话。
他抬刀一挑。
牛筋绳断开,弹进雪里。
几乎同时,林中两支短矛破风而来。
沈十六侧身避过第一支,护臂一挡,第二支短矛砸在甲叶上,震得他手腕发麻。
“杀!”
林中五名瓦剌斥候扑出。
其中两人扑向沈十六,另外三人却不杀人,只往马腹下滚。
他们要的不是命。
是让虎牢这十二骑乱在雪林里。
一击不中,立刻后撤。
沈十六眸色一沉。
“想走?”
他一步踏上前,绣春刀出鞘。
刀光在雪夜里一闪。
最前头那名瓦剌斥候刚转身,腿弯已被刀背砸断,整个人扑倒在雪里。
冷锋从侧面掠入,一刀磕飞另一人短刃,反手用刀柄砸中对方下颌。
飞鹰弓弦轻响。
高坡上一名准备吹哨的斥候喉间中箭,哨声卡在血里。
剩下两人见势不对,分头逃。
沈十六没有追远。
他只盯住那个被砸断腿的瓦剌斥候。
“带走。”
那斥候嘴角一动,似要咬什么。
沈十六直接卸了他的下巴,把人按进雪里。
“回城再死。”
“现在,你还值点东西。”
角门重新合上时,天还没亮。
火盆边,斥候被按跪在地,满脸血污,下巴被卸,嘴里塞着湿布。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这小子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顾长清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热水。
他看了斥候一眼。
“不用他说。”
赵虎一愣。
顾长清伸手。
“靴子。”
冷锋把斥候的靴子脱下来,递过去。
顾长清把靴底翻过来,指尖刮过缝隙。
“谷壳嵌得很深。”
“马粪半干。”
“靴边有油蜡。”
“腰带。”
冷锋又把腰带解下。
顾长清摸了摸内侧。
“长期靠近粮车和油布。”
“不是游骑,是粮道探路兵。”
赵虎眼睛瞬间亮了。
“大的?”
顾长清点头。
“应该不远。”
赵虎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抢啊!”
城门洞里不少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粮。
虎牢现在最缺的就是粮。
沈十六却没有说话,只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慢慢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不抢。”
赵虎瞪眼:“为什么?”
顾长清把碗放下。
“因为特木尔烧仓棚,就是逼我们今晚出城报复。”
“仓棚烧了,图纸差点没了,公输班差点冲进火里。”
“沈十六若追出城,是怒。”
“你若听见粮仓,是贪。”
“这两样,特木尔都等着。”
赵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十六道:“伏兵。”
“嗯。”
顾长清看向那名瓦剌斥候。
“而且他故意让我们抓到这个。”
“靴底,腰带,麦尘,谷壳,样样都在。”
“不是线索太少。”
顾长清把靴子丢回地上。
“是线索太齐。”
雷豹低头看了看那靴子,忽然啧了一声。
“还真是。谷壳,麦尘,油蜡,全在靴缝里,偏偏没几粒雪砂。”
“像刚给人塞进去的。”
顾长清轻声道:
“特木尔递来的东西,先别急着吃。”
他抬眼看向沈十六。
“看着香,未必不是钩。”
沈十六点头。
赵虎憋了半天,骂了一句。
“特木尔这老狗。”
顾长清淡淡道:“不蠢。所以难杀。”
沈十六看向城外雪林,手指按紧刀柄。
“那就慢慢杀。”
虎牢没有出城抢粮。
天将亮时,顾长清让人重新清点仓棚余料。
雷豹又回到仓棚废墟。
他绕着烧塌的木架走了一圈,鼻翼微动。
公输班正带人转移剩下的窑料。
一袋没烧透的石灰被拖出来时,雷豹忽然皱眉。
那袋扎口太新。
灰袋被火燎过,麻绳却只焦了半边。
他刚伸手一拽,袋口裂开,白灰滚了一地。
雷豹眼神一沉。
“等等。”
他蹲下,从灰里摸出一截惨白的东西。
两寸长,内里被掏空,外壁磨得发亮,像婴孩指骨,又像某种被反复含咬过的哨管。
顾长清走过来,柳如是扶着他。
雷豹把东西递过去。
“藏在石灰袋里。”
顾长清接过。
那是一枚骨哨。
骨质发白,表面刻着粗糙狼纹,孔道极细。
“不是人骨。”
顾长清指腹捻过骨壁。
“羊羔腿骨,磨薄了,故意做得像小儿指节。”
风从破棚后头穿过,正灌进骨哨尾端那道斜孔。
呜。
一声低低的哭声,忽然从骨哨里响起来。
像婴儿哭。
又像女人在雪夜里抽泣。
最先变脸的不是百姓,是一个宣府老兵。
他手里的木盆啪地掉在地上。
“狼神哭城……”
正在搬料的几个百姓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声音?”
“狼神?”
有人声音发颤。
另一个刚从伤兵营出来的窑户脸色惨白。
“我被掳进瓦剌营时听他们喊过。”
“狼神哭城,城里人都要死。”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连几个刚稳住的窑户都忍不住往后退。
骨哨挂在顾长清指间。
风越大,哭声越清晰。
呜呜咽咽,一声压着一声。
伤兵营那边,有孩子被吓哭。
梁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顾……顾大人,这……”
沈十六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刀未出鞘,声音先压住人群。
“退三步外,站定。”
“乱喊狼神者掌嘴。”
“虎牢关还没破,轮不到一根骨头吓死人。”
拓跋昭站在人群后头,脸色比那些窑户更白。
顾长清看见了。
“你听过?”
拓跋昭喉结滚动。
“扶余外城破的前一夜,也有这种哭声。”
他紧紧盯着那枚骨哨。
“第二天,城门口的守军就说,是天不佑扶余。”
人群更乱。
有人往城门看,有人丢开手里的石灰袋。
公输班忽然开口。
“别丢。”
那人一愣。
公输班满脸灰,手上水泡破了,声音却比铁还硬。
“那袋灰,能补三尺墙。”
顾长清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
他把骨哨举到火光前。
“狼神还没来,虎牢的墙先少了三尺。”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乱声一停。
顾长清没有立刻拆。
他只是把骨哨横过来,借火照出骨壁内隐约的斜孔。
“怕不丢人。”
他开口后,风声都低了半截。
“怕了以后把手里的活丢了,才丢人。”
柳如是忽然眸光一凝。
“里面有黑沙。”
顾长清用薄刃挑出一点,放在掌心。
黑沙细得像灰,却泛着冷冷的蓝。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不是瓦剌人的东西。”
徐敬之走近一步,借火看了许久,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夫在国子监旧贡志里见过类似记载。”
“黑中带蓝,遇冷不散,常混入封蜡和祭器孔道。”
沈十六寒声问:“哪里来的?”
徐敬之沉默一息。
“西北旧商道。”
城门洞里,火盆啪地炸了一声。
顾长清低头看着那枚仍在风里哭的骨哨,眼底冷意更深。
“难怪。”
“特木尔没请来神。”
他抬头,看向城外风雪深处。
“他请来的是会做人心生意的人。”
沈十六眸色一沉。
“怎么破?”
顾长清把骨哨放进铜盆,用一块湿布盖住。
哭声立刻闷了下去,却没有彻底消失,像某种躲在暗处的东西还在喘气。
他轻轻咳了两声。
“先别急着砸。”
“砸了这一枚,明天还有第二枚。”
他看向徐敬之。
“先生,记下。”
“虎牢关今日发现瓦剌假神一枚。”
徐敬之提笔。
顾长清的话,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天亮后。”
“当着全城人的面。”
“我把这尊狼神,拆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