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刀是真的。”
顾长清把那点冻土丢回雪里,掌心在火盆边烤了烤。
赵虎蹲在旁边,盯着那点冻土,眉头拧成疙瘩。
“假粮真刀?诱咱们进沟,这个老子懂。”
他抬眼。
“可特木尔吃过顾大人这么多亏,还敢把粮车摆得这么显眼,他图什么?图咱们饿昏头?”
“图你们饿,也图我们不能不管。”
顾长清抬眼看他。
“一队粮,护卫又少,南坡又是咱们抢过一回的地方。”
“换你是特木尔,你赌不赌虎牢里有人馋这口?”
赵虎挠头。
“老子是馋。”
“那就对了。”
沈十六没说话,只盯着城外那条黑沉沉的滚沟。
半晌,他冷声问:“伏兵在两侧断崖?”
顾长清点头。
“最稳的地方。”
“你前脚冲进沟里抢粮,后脚崖上滚木,火油就下来。”
“粮车里那点石头,本就是压秤用的,骗你们的眼。”
冷锋立在一旁,眉头紧锁。
“那就不出城。”
“不出也不行。”
顾长清指尖点在南坡滚沟。
“这条沟卡着白石山脚和旧水沟。”
“明日公输班取石、伤兵换药、齐王旧部巡水,都要从这里过。”
“特木尔不是请我们抢粮。”
“他是把刀横在虎牢的喉咙上。”
他重新蹲下,借着火把的光,把那撮冻土又仔细捻开。
雪泥里除了石粉,陈草,还夹着几根极细的黑羽断丝。
他的眉头慢慢拢起。
“再取一点车辙边的泥。”
冷锋会意,很快又递上一撮。
顾长清放在鼻下闻了闻,指尖停住。
笑色淡了。
雪泥里除了石粉、陈草,还夹着一点发黑的骨粉。
“雷豹。”
雷豹蹲下闻了闻,脸色变了。
“鹰骨粉。”
“黑鹰部磨箭骨才有这味。”
顾长清把那点冻土放回掌心,慢慢搓开。
“这口饵里,恐怕不只有伏兵。”
赵虎一愣。
“还有什么?”
顾长清看着掌心那点鹰骨粉,声音沉了沉。
“还有特木尔想让我们替他杀的人。”
他看向南坡那片黑沉沉的雪林。
“等雷豹摸到崖背,就知道了。”
他停了半息,声音沉下去。
“还有,这沟不光是杀人的局。”
他指尖在地图上一点。
“南坡滚沟卡着白石山脚和旧水沟。”
“今日不清,明日公输班取石要过这里,伤兵换药也要走这里。”
他抬眼。
“这口饵不吃,虎牢后头的水,石,药,全要被它咬住。”
冷锋眉头稍松,随即又紧。
“那就非出不可。”
“出。”
顾长清笑了一下。
“不过不是出城抢粮,是出城拆伏。”
众人一怔。
赵虎眼睛瞬间瞪圆。
“你不是说有埋伏?”
“正因为有埋伏,才不能让它一直趴在南坡。”
子时三刻前,城防偏屋。
雷豹听完前因后果,咧嘴一乐。
“合着我蹲一晚上车辙,是给特木尔挖坑去了。”
“你乐意挖。”
顾长清看他。
“乐意。”
雷豹搓了搓手。
“崖背有道老羊道,瓦剌人懒得走,雪厚,绕过去得半个时辰。但能贴到他们屁股后头。”
沈十六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指尖在沟口一点。
“佯攻的人不许越过这道冻溪。过了,火油一泼,退不出来。”
他又看向赵虎。
“听三短哨就退。不听哨,按逃军论。”
赵虎脸色一肃。
“明白。”
沈十六这才按刀起身,当即定下。
“赵虎带八十骑,另牵空马,挂火把,拖铁链,沟口佯攻。”
赵虎一怔。
“八十骑装两百?”
顾长清慢声道:“夜里看火,不看人。马蹄乱一点,铁链响一点,崖上的人会自己替你数到两百。”
“老子明白,雷声大雨点小。”
“雷豹带一队,走羊道摸崖背。冷锋随我压后。”
沈十六道:“崖上伏兵一动,雷豹断他后路,我从正面切进去。”
顾长清却抬手按住他。
“还有一条。”
沈十六回头。
顾长清一字一句。
“崖上若有人戴黑羽,佩鹰骨牌,腰里束着断誓带的,不许砍头。”
众人安静下来。
“先按住,绑回来。”
赵虎瞪眼。
“绑瓦剌的人回来干啥?”
顾长清没解释,只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一息,眸色一沉,缓缓点头。
“瓦剌先锋多佩狼牙铜牌,黑鹰部佩鹰骨牌。”
他转向众人。
“戴狼牌者杀。”
“戴鹰骨者擒。”
顾长清嗯了一声,摆手。
“去吧。”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沈十六。
“你冲鼓阵那回的旧伤,昨夜接斧那一下,没牵着筋骨吧?”
沈十六脚步没停。
“皮外伤,不碍事。”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
“少死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替赵虎牵来马,脸上还沾着筛砂灰。
赵虎皱眉。
“你也去?”
少年咧嘴。
“我不进沟,就牵马。回来还得筛砂,公输大人盯得紧。”
徐敬之在旁边问:“名字。”
“陈狗剩。南坡王家屯人。”
……
子时三刻,南坡滚沟外。
赵虎带着八十骑和几十匹空马,隔着冻溪压到沟口外三十步。
火把举得高,铁链拖得响,后头几辆破盾车遮住人影,远远看去,足够骗住崖上伏兵。
赵虎粗着嗓子喊。
“弟兄们!瓦剌的粮在前头!抢了它,让虎牢的娃儿们吃顿饱的!”
崖上没有人探头。
只有一粒冻石从崖边滚下,落进雪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虎没听见,雷豹却在崖背雪窝里抬了抬眼。
“有人挪滚木了。”
他咧嘴。
“顾大人说得准,崖上有人压着滚木,火油味也出来了。”
雷豹咧嘴,笑意却冷。
“还真是一锅热的。”
片刻后,沟口两侧的断崖上,齐刷刷立起了人。
人不少,可都挤在断崖窄边。
前头推滚木,后头抱火油,弓手夹在中间。
弓上弦,刀出鞘。
雷豹本以为,会看见的就是这些。
他确实看见了。
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冷的,不是滚木火油。
是崖边跪着的三个人。
三人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跪在伏兵最前头。
借着月色,能看清他们腰间空荡。
鹰骨牌被割了一半,誓带只剩半截黑线垂着。
雷豹脸上的笑散了。
“娘的。”
他放低声音。
“顾大人说的那几条命,还活着。”
身边那名锦衣卫顺着看过去,也是一怔。
崖上,一名瓦剌百夫长放低声音,用草原话喝令。
“等中原人进沟。一进来,就把这三个推下去,再放火油。”
旁边一名瓦剌兵迟疑。
“将军,这几个是黑鹰部的传令兵……”
“蠢货。”
百夫长冷笑。
“就是要黑鹰的人,死在中原刀下。”
雷豹听不懂草原话。
可他看得懂刀,看得懂火油,也看得懂那三个被绑的人为什么跪在最前头。
那不是俘虏的位置。
那是尸体的位置。
他咬牙,回头朝飞鹰一抬手。
“先救人。”
“放。”
嗖!
嗖!
两支羽箭破开雪雾,钉进推那三个俘虏的瓦剌兵后心。
第三箭,钉穿了正要去捅俘虏的百夫长副手手腕。
雷豹没有先喊杀。
他先一刀割断崖背三根退绳,又踹翻那架备用滚木架。
等瓦剌人回头时,退路已经塌了半边。
雷豹这才咧嘴。
“现在喊。”
“杀!”
几名锦衣卫直奔那三个被绑的黑鹰俘虏。
一人压肩,一人割绳,一人先拔出口中破布。
“别叫,别动。”
雷豹低声喝道。
“想活,就趴下。”
崖上的瓦剌伏兵猝不及防,后背挨了刀。
可那名百夫长没乱。
他嘶吼一声,竟不要命地扑向滚木旁的火油罐,抬手就往沟口砸。
“火油!”
雷豹的喊声还没落,三罐火油已经砸下断崖。
赵虎那队人没进沟,可前头几匹空马和两辆破盾车压得太近。
火油砸下,空马受惊嘶鸣,盾车轰地烧起,火舌卷过冻溪,仍燎到了最前排几名骑兵。
顾长清那句先看崖上滚的是木头还是火油,在沈十六脑子里响起。
他没去追百夫长,反手一刀挑断滚木后的牵引绳。
滚木失了力,斜斜卡在崖口,没能滚下沟底。
沈十六喝令前排。
“退,压身!”
火油沿冻溪冰面一卷,火舌贴地扑来。
最前头两匹空马受惊反冲,撞翻了三名骑兵。
三人躲得慢了半息,棉甲瞬间着火,惨嘶声压过马鸣。
赵虎被掀翻在雪地里,半边眉毛燎焦,棉袄烧出一个洞。
他骂了一声,回头看见前排三个浑身冒烟的弟兄,笑劲全没了。
“先拖人!”
他吼完,才一脚踹翻扑来的瓦剌兵,焦眉一抖,骂得更狠。
“娘的,烧老子的兵。”
赵虎焦眉一抖,声音彻底沉了。
“泼完了是吧?”
“现在轮到老子了。”
“泼完了!上!”
火势一矮,沈十六立刻领着冷锋从正面切进去。
他落地时右腿微沉,鼓阵里留下的旧伤被寒气一逼,骨缝里生疼。
沈十六眉眼不动,只把刀握得更紧。
“跟上。”
崖上的伏兵泼完那一波火油,正是手忙脚乱,阵脚最虚的时候。
雷豹一队从崖背压下,前后一夹,瞬间乱成一团。
那名百夫长这才反应过来,中了计。
可他临死还要再咬一口。
百夫长一死之前,另一名瓦剌副手却扑向剩下的火油车,手里火折子已经亮起。
“雪压!”
雷豹想起顾长清出城前那句交代,立刻吼出声。
几名锦衣卫掀起早备好的湿毡和雪袋,劈头盖脸砸上去。
火折子亮了一瞬,便被湿雪闷死。
这一口气断了,崖上的瓦剌伏兵才真正乱了。
正面,沈十六的绣春刀已经劈开了第一道阵线。
那百夫长抡起弯刀劈来,沈十六侧身,护臂一格,反手一刀撩进他甲叶缝里。
百夫长闷哼,踉跄后退。
“你们……早就知道?”
他盯着沈十六,满眼不可置信。
“你们怎么知道那几个是黑鹰的人?”
沈十六刀锋一抖。
“你们想让他们死。”
“顾长清想让他们活。”
百夫长还想说什么,沈十六已欺身上前,一刀封喉。
沈十六没有立刻转身。
他用刀尖挑开百夫长甲内暗袋。
一封染血的羊皮纸滑了出来。
沈十六反手扯住。
血书展开,上面已经写好了黑鹰部三名传令兵死于大虞伏兵的供词,落款处甚至摁好了半枚黑鹰血印。
赵虎凑过来一看,头皮发麻。
“这仗还没打完,死人状子都写好了?”
沈十六将血书收进甲内,刀锋一送,了结了那个还在抽气的百夫长。
“所以他该死。”
崖上的伏兵失了指挥,又被前后夹击,撑不到一炷香就溃了。
天快亮时,沟里的火渐渐弱了。
雪被烧出一片片黑坑,焦木横在冻溪边,马尸还在冒烟。
有伤兵坐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自己被烧穿的棉甲,半晌没骂出声。
两百瓦剌伏兵,死的死,降的降。
那几车压秤的假粮被推开,底下果然全是石头,只有最上头薄铺了一层粟米遮眼。
而崖背雪窝里,那三个被救下的黑鹰俘虏,被搜出了更要命的东西。
每个人怀里都塞着伪造的血书,胸口别着大虞军中制式的箭头,舌头被割了。
雷豹蹲下,把那几支箭头捡起来看了看,脸色铁青。
“咱们的箭。”
“特木尔早备好了。”
沈十六踩灭脚边一点残火。
“只等我们砍下去,他就把尸体送回黑鹰旗下。”
赵虎倒抽一口凉气。
“那要不是顾大人拦那一句……”
没人接话。
风卷着焦味掠过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