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场结束的哨音在球馆内回荡,观众席上的喧嚣声浪渐渐转化为嗡嗡的议论。
48比59。
翔阳高中落后11分。
翔阳高中更衣室。
藤真健司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毛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
没有人说话。
11分,看起来不多,两个三分加一个快攻,再防下一两个回合,就能追回来。
但藤真健司知道,不是这么算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上半场的画面。
越野宏明在三分线外的干拔,越野宏明突破分球给鱼住,越野宏明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假动作戏耍长谷川,越野宏明在最后一秒的那个压哨三分。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那个白色的6号。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藤真健司忽然想起高一那年,自己第一次在比赛上遇到牧绅一。
那个家伙也是这样,无论领先还是落后,脸上永远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
但牧绅一还有情绪波动的时候,赢了会笑,输了会沉默,被挑衅会皱眉。
越野宏明呢?
藤真健司仔细回想自己见过的每一次越野宏明的表情——去年那场县大赛,冬季杯的录像,今天的比赛。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越野宏明笑。
就像……就像篮球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必须做好的事,而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东西。
这样的人,要怎么击败?
藤真健司的双手握紧了。
包夹。
只能包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钉子一样扎进脑海。
但包夹越野宏明,仙道彰怎么办?
那个上半场只出手了4次、却命中了3球的家伙,身高190、能突能投能传的全能锋线。
如果包夹越野宏明,把球放给仙道彰,他能做些什么,藤真健司再清楚不过。
而且还有鱼住纯,那个在内线越来越沉稳的大个子。
还有池上亮二、植草智之……不,下半场可能就不是植草智之了。
以田冈教练的风格,看到植草智之上半场投篮不太稳定,肯定会换人。
换谁?
福田吉兆!
藤真健司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留着蘑菇头、眼神凶狠的二年级生。
去年冬季杯的录像里,那个家伙替补上场,用近乎粗暴的方式连续得分,防守虽然一般,但进攻端的冲击力,足以撕裂任何已经疲惫的防线。
包夹越野宏明,仙道彰爆发。不包夹越野宏明,越野宏明自己爆发。
怎么选?
藤真健司咬紧了后槽牙。
花形透坐在他旁边,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那张紧绷的脸。
从高一开始,他们就是队友。
高一那年,藤真健司就作为王牌,带着翔阳高中一路杀进四强,最后在冠亚军争夺战中输给了海南。
那时候的藤真健司,赛后一个人在球馆外的楼梯上坐到了深夜,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开始训练。
高二那年,四强赛连续输给陵南、海南没能进入全国大赛。那一次的藤真健司,脸色变得愈加冰冷,沉默了一个星期。
今年高三,最后一年。
花形透知道,藤真健司把自己的一切都赌在了这一年。
他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术?他已经想不出任何破解陵南体系的办法。
鼓励?藤真健司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安慰。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藤真健司的肩膀。
藤真健司转过头,看到花形透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是透露出一个意思:
我还在。
藤真健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
“花形,”他说,“下半场,可能要累一点。”
花形透点点头:“我知道。”
“我准备安排包夹越野。”
“我知道。”
“仙道可能会爆发。”
“我知道。”
“福田可能也会上来。”
“我知道。”
藤真健司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花形透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后。”
更衣室里,其他翔阳队员也看向这边。
长谷川一志站起来,走到藤真面前:“队长,上半场我没防住越野,下半场我会更拼。”
高野昭一点点头:“篮板球我会拼尽全力。”
永野满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他们轻松得分。”
伊藤卓深吸一口气:“队长,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藤真健司看着自己的队友们。
这群家伙,从高一就跟着自己,一起输过,一起赢过,一起在训练场上累到呕吐,一起在比赛后抱头痛哭。
他们没有教练。
因为他们相信他藤真健司可以既是球员,也是教练。
这个信任,从高二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藤真健司站起来。
“下半场,我们打快。”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包夹越野,逼他把球传出去,让仙道和其他人得分,那是他们的本事,但我们不能让越野再轻松得分了。”
他顿了顿。
“还有,进攻端,把节奏拉起来,越快越好,拖进阵地战,我们占不到便宜,跑起来,用速度消耗他们。”
“是!”
陵南高中的更衣室,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欢呼,没有击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气息。
田冈教练站在战术板前,看着自己的队员们。
鱼住纯正在用毛巾擦汗,神情平静,越野宏明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水瓶,不知道在想什么,仙道彰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池上亮二和植草智之坐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
一年级的新人们坐在另一侧,看着学长们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上半场打得不错。”田冈教练开口。
所有人都抬起头。
“但下半场,翔阳会反扑,藤真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他们可能还会包夹越野,可能会加快节奏,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用一切手段试图逆转。”
他望着眼前这群神色轻松的球员。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反扑之前,彻底击垮他们。”
田冈教练的目光落在植草智之身上。
“植草,上半场虽然你的投篮没能做出好的表现,但是防守上干得不错。”
植草智之低下头,他知道自己上半场的投篮表现有多糟糕。
“接下来的比赛,节奏会更快。”田冈教练说,“我需要更强的篮板保护和内线冲击力。”
他转向另一侧。
“福田。”
福田吉兆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下半场你上,替换植草。”
福田吉兆站起来,用力点头:“是!”
植草智之的拳头微微握紧,但很快又松开。
他看向福田吉兆,这个关系不错的同年级生,两人从今年开始就一直在竞争最后一个主力位置。
两人对视了一眼,福田吉兆的眼神里只有对比赛的渴望。
“加油!福田!”植草智之笑着伸出了手。
“啪!”两人的击掌声十分响亮。
“会的!”
“福田,”田冈教练继续说,“你上场有两个任务。第一,保护好篮板,防守对方的内切。第二,进攻端,给我往对方的内线拼命冲击。”
福田吉兆咧嘴笑了:“明白,教练。”
“池上,你继续盯防对方的外线,仙道,你组织进攻的同时,注意抓住机会得分,鱼住,保护好篮下,越野——”
田冈教练看向那个始终平静的少年。
“他们肯定会包夹你。”
越野宏明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打?”
越野想了想:“他们包夹,我就传,仙道和福田都能得分,如果他们不包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们不包夹,我就得分。
田冈教练笑了。
那种笑,不是欣慰,不是满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骄傲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的笑。
“去吧。”他说,“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全国冠军。”
下半场开始。
当两队的阵容重新出现在球场时,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
陵南高中换人了。
福田吉兆替换了上半场首发的植草智之。
陵南高中的新阵容:越野宏明、仙道彰、池上亮二、福田吉兆、鱼住纯。
平均身高瞬间提升了一截。
“啪!”
比赛开始,花形透再次赢下了跳球。
翔阳高中先攻。
藤真健司持球推进,伊藤卓在侧翼接应,长谷川一志跑位,高野昭一和花形透在内线要位。
推进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藤真健司运球到前场,不等防守落位,直接借花形透的掩护突破。
越野宏明被挡了一下,仙道彰换防,藤真健司突破中分球给底角的伊藤卓。
伊藤卓接球,想要起跳投篮。
但在他想要出手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是福田吉兆!
他的脚步快得惊人,长臂伸展,几乎封住了伊藤卓所有的出手角度。
伊藤卓被迫传球。
球传到内线高野昭一手里,高野刚要进攻,却发现鱼住纯已经堵在面前,他试图转身,球却被一只从侧面伸出的手拍掉。
是协防的越野宏明。
抢断!
球到了越野宏明手里,翔阳高中的队员拼命回防,但越野宏明没有加速,只是扛着长谷川的防守,以稳定的节奏推进到前场,然后在三分线外停下。
来到前场,早已准备好的藤真健司立马上前包夹。
但他刚贴上来,就看到越野宏明把球传给了侧翼接应的仙道彰。
仙道彰面对轮转过来的伊藤卓没有客气,一个投篮假动作慌起重心,然后快速突破,把伊藤卓过了个干净。
面对空位中距离的机会,轻松命中。
比分48:61。
翔阳高中的进攻回合。
藤真健司持球,再次试图提速。
他突破先分球给花形透,花形透在高位策应,试图找内切的高野。
但高野被福田吉兆卡住了位置。
福田吉兆的下盘稳得像生了根,高野挤了半天,纹丝不动。
花形透见状,只能自己出手。
仙道彰的长臂干扰了他的投篮,球弹框而出。
鱼住纯回收内线抢下篮板,快传给越野宏明。
越野宏明运球推进,长谷川一志拼命贴防,但越野宏明的速度突然提了起来。
不是爆发性的加速,而是节奏的变化——快一步,慢一步,再快一步。
长谷川一志太想防住,被晃得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越野宏明面前一片开阔。
他运球来到三分线,身体一个抬起的动作。
就让伊藤卓和藤真健司同时扑了过来。
越野宏明手腕一抖,球就飞向了侧面的仙道彰。
仙道彰接球,面前空无一人。
他没有犹豫,起跳,出手。
“唰!”
三分命中。
比分48:64,分差来到了16分。
藤真健司咬了咬牙。
“快!”他大喊,“不要停!”
翔阳高中再次提速。
这次藤真健司没有再传球,借助花形透的掩护强行突破,他在仙道彰补防之前,急停跳投。
“唰!”
终于命中。
比分50:64。
但还没等翔阳高中的队员松一口气,陵南高中已经发球了。
越野宏明接球,直接一个长传找到已经冲到前场的福田吉兆。
福田吉兆接球,面对回防的高野昭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强行运球冲击内线,来到篮下,用身体挤开对手,强行上篮。
“砰!唰!”
球打板入框。
比分50:66,分差再次回到16分。
藤真健司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是累。
是压迫感。
那种无论你做什么,对手都能压制你的压迫感。
他再次持球推进,试图寻找机会。
但这一次,越野宏明不再给他轻松突破的空间,两人贴得很近,不给任何投篮机会,也不让轻易传球。
藤真健司强行变向,突破,急停。越野宏明如影随形。
他只能抓住急停的间隙强行出手。
“砰!”
球弹框而出。
鱼住纯抢下篮板,再次长传。
这次是仙道彰。
仙道彰接球,面对回防的伊藤卓,一个轻松的拉杆上篮,躲过封盖,打板命中。
比分50:68。
分差18分。
藤真健司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向计时器。
下半场开始还不到五分钟,但分差已经拉开到了18分。
“藤真!”
花形的声音传来。
藤真转头,看到花形透站在内线,对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在说:别放弃。
藤真健司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继续!”
翔阳高中再次进攻。
这次藤真健司没有强行突破,而是把球交给伊藤卓组织,自己开始无球跑动。
伊藤卓运球,观察着场上的局势。
藤真健司在底线穿梭,利用花形透的掩护摆脱越野,然后突然切向罚球线。
伊藤卓果断传球。
藤真健司接球,起跳。
但在他出手的瞬间,一只手掌已经封在了眼前。
仙道彰!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藤真健司来不及想,只能强行调整出手角度。
球划过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鱼住纯抢下篮板,再次长传。
这次是越野宏明。
越野宏明接球快速推进,长谷川一志拼命回防,但越野宏明的速度太快了,杀到篮下,轻松上篮。
比分50:70,分差20分。
藤真健司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战术?
没有了。
办法?
想不出来了。
他只是本能地跑动,接球,出手,然后看着球一次次弹框而出。
观众席上的声音变得模糊。
队友们的呼喊变得遥远。
只有眼前那个白色的6号,越来越清晰。
越野宏明又一次接球,又一次突破,又一次分球给空位的福田吉兆。
福田吉兆双手灌筐。
比分50:72。
藤真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与牧绅一对决的场景。那时候的他在想,这个人同一年级,居然比自己还要强一点。
高二那年,遇到了越野宏明,那时候他在想,这个一年级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那么平静?为什么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高三这一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他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这一次可以击败所有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
越野宏明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知道,自己有多强。
计分板上,数字再次跳动。
翔阳高中叫了暂停。
藤真健司走下场,坐在板凳上,用毛巾盖住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
花形透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良久,藤真健司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
“花形,我是不是……还不够强?”
花形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够强。”他说,“是他太强了。”
藤真健司没有说话。
“但藤真,”花形继续说,“你还记得高一那年,我们打进四强的时候吗?”
藤真健司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说,我们总有一天会站在全国最高的领奖台上。我们输了,你说没关系,还有明年。高二又输了,你说没关系,还有最后一年。”
花形透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最后一年,我们还在打,还有下半场没打完,输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
他顿了顿。“只要比赛还没结束,就没有输。”
藤真健司掀开毛巾,看着花形。
花形透对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最后几分钟,让观众看看,什么是翔阳高中的篮球。”
暂停结束。
翔阳高中再次上场。
藤真健司站在场上,看着对面的越野宏明。
那个人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藤真健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释然的笑。
“越野宏明,”他轻声说,“谢谢你。”
越野宏明微微挑眉。
藤真健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运球,加速,突破,出手。
球进。
翔阳高中的队员们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队长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厉害。
而是变得更轻松了。
比赛继续进行。
藤真健司不再去想胜负,不再去想战术,只是专注地打着每一球。
他突破,分球,投篮,防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翔阳高中的进攻开始变得流畅。
花形透在内线得分。
伊藤卓在外线命中三分。
长谷川抢断快攻。
高野昭一拼下前场篮板。
他们打出了一波9:2的小高潮。
但陵南高中的反击来得更快。
越野宏明依然平静如水,一次次撕开防线,一次次送出助攻。
仙道彰火力全开,三分、中投、突破,无所不能。
福田吉兆像一头野兽,在内线横冲直撞,想要抢下每一个篮板,补进每一个机会球。
鱼住纯稳稳地保护着篮下,池上亮二像影子一样黏着每一个对手。
分差始终维持在20分上下。
终场哨响。
比分99:76。
陵南高中获胜。
越野宏明走向藤真健司,伸出手。
藤真健司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打得好,藤真学长。”越野说。
藤真健司苦笑了一下:“输给你,不冤。”
越野宏明没有说话。
藤真看着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才会笑?”
越野宏明微微挑眉,然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
“赢了,”他说,“为什么要笑?”
藤真健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开怀的笑。
“越野宏明,”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越野宏明转身离开。
藤真健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输给这样的人,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队友们。
花形透、长谷川、高野、永野、伊藤——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对不起,”藤真健司说,“又输了。”
花形透摇摇头。
“藤真,”他说,“下一场比赛,我们会赢的。”
“是的,队长,下一场,我们肯定回赢的!”
“我们的夏天还没有结束呢!”
藤真健司愣了一下。
下一场。
是啊。
输给了陵南高中,并不代表他们失去了进军全国的机会。
“嗯,”他说,“下一场比赛,我们一定会赢。”
观众席上,人们议论纷纷。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记住了这场比赛。
记住了翔阳高中的顽强。
记住了陵南高中的强大。
记住了越野宏明那张从始至终平静如水的脸。
记住了藤真健司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
IH县大赛四强循环赛第一场。
陵南高中战胜翔阳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