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明白,昨夜镇抚使遇刺,胸中这股怒气,总要见血方能平息。
陆小凤与花满楼一左一右随在宋玄马侧,身后十余名亲卫默然静立,等候进一步的指令。
宋玄一提缰绳,“随我走走。
来这些时日,还未好好看过扬州城。”
陆小凤欣然应声。
他本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巴不得日日在外游荡。
“兄长出门,竟不叫我?”
一道清亮嗓音自远处传来,只见倩影翩然掠近,转眼已到马前。
“突破了?”
宋玄打量妹妹叶无极,觉她周身气韵流转,隐有不同。
“是呀,”
叶无极笑眼弯弯,“容易得很。
就像你练剑练着便破了境,我也是练着练着就成了。”
宋玄只低应一声,心中滋味难言。
似她这般受天道垂青之人,若不格外勤勉,怕是真要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
“公子,进来坐坐呀——”
不知怎的,一行人竟拐进了一条笙歌缭绕的长街。
寻常百姓见玄衣卫服饰皆避让低头,那些楼台上的风尘女子却无半点惧色,反见宋玄相貌俊朗,纷纷倚栏笑唤,帕子如雪片般飘落。
“公子来我这儿,不收你银钱!”
“公子看我,奴家这些年攒的体己都愿给你,只求春宵一度……”
“公子试试奴家的本事,保管教你**蚀骨,再难忘却——”
莺声燕语扑面,帕影翻飞,饶是宋玄心性沉稳,也不由抬眸多望了几眼。
“好看么?”
叶无极凑近他耳边,笑得狡黠。”只能看不能碰,心里痒不痒?”
宋玄瞥她一眼,懒得接话。
叶无极却兴致勃勃,低声絮叨起来:“哥,你从前也是烟花巷里的常客,这些人什么心思,早该看透了罢?我可告诉你,她们没一个好心,就是图你模样、馋你身子。
你莫要被迷了心窍,损了修为根基。”
“知道了。”
宋玄有些无奈,“你从前话可没这么多。”
“从前我以为你为情所伤,不敢多言。
如今嘛……”
叶无极眨眨眼,“我得替邀月姊姊看紧你。”
宋玄不再理她,目光徐徐掠过四周楼阁与人潮,似在搜寻什么,又似只是静静看着这座繁华又混沌的扬州城。
烟花巷陌向来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连玄衣卫都未曾捕捉到东方不败现身扬州的踪迹,宋玄却想在此处寻得些许风声。
尚未听闻东方不败的动静,倒是楼上聚了几位倚栏谈笑的文人墨客,大约是听见了街面的声响,此刻正毫无顾忌地高声议论。
“那位便是新上任的玄衣卫镇抚使?”
“瞧着年纪尚轻,皮相倒是白皙俊秀,比我府里养的小倌还要精致几分!”
“哼,不过是祸乱朝纲的鹰犬罢了,待他日入朝为官,定当禀明圣上,好好管束这些粗野武夫……”
“兄台所言极是,治国安邦本是文臣之责,岂容武人仗势欺人,实在可恼……”
这些言语并未刻意压低,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入宋玄等人耳中。
宋玄按剑而立,略显疑惑地回头望了陆小凤一眼。
“扬州城的读书人,向来如此无所畏惧么?”
在帝都,玄衣卫从来都是横行无忌的存在,未曾想到了明州扬州地界,这里的文人似乎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绝非吉兆。
当一方土地开始对朝廷失去敬畏,便意味着王朝对地方的掌控正在松动。
而这般松动若持续下去,便是乱象滋生的开端。
身后一位腰悬总旗令牌的玄衣卫上前半步,低声禀报:“大人,此地毕竟远离京师。
前任方千户与江浙豪族往来甚密,玄衣卫有时甚至为他们行事。
久而久之,这些人便不再心存忌惮。
在那些大族眼中,方千户不过是一条养熟了的狗。
大人一上任便断了这条牵绳,那些自认为主子的世家,自然对大人心生不满。”
宋玄听罢,神色平静道:“既然他们少了敬畏,那便给他们敬畏。”
总旗拱手领命,向后一挥手,十余名玄衣卫缇骑应声下马,足尖一点便掠上二楼。
不多时,七八名聚在一处肆意讥讽的文人被捆缚着押了下来。
“你们做什么!”
“朝廷养的走狗,可知我等是谁?”
“若无我们纳税供养,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如今竟敢反咬主人?”
“反了天了!玄衣卫要滥杀无辜了!”
这群人虽被制住,却无一人示弱,甚至有人指着宋玄厉声咒骂。
连镇抚使都不放在眼里,可见这些世家子弟在扬州城跋扈到了何种地步。
“好好活着不好么,偏要自寻死路?”
叶无极走到一名骂得最凶的男子身旁——正是先前讥讽宋玄形貌如兔爷之人。
她未多言语,纤长手掌已覆上对方头顶,随即传来颈椎断裂的脆响。
拧断那人脖颈后,叶无极眼底寒光未消,五指骤然发力,竟将那颗仍凝固着惊骇神情的头颅硬生生撕扯下来。
她提着血水淋漓的首级,面若冰霜,扫视其余被按倒在地的文人。
“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一名身穿秀才衣袍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颤声道:“他……他是钱家嫡子,有举人功名,你怎敢……啊!”
话音未落,叶无极一掌击碎其天灵盖,冷嗤道:“我不仅能杀他,也能杀你。
你们这等废物活着,不过徒耗米粮。”
宋玄静立一旁,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紧要关头,最可靠的仍是自家妹妹。
至于陆小凤与花满楼这两位江湖侠客,此刻面色复杂,欲上前有所作为,却又因心中道义难以对不会武功的常人出手,一时陷入踌躇。
宋玄的目光落在陆小凤身上,问道:“陆兄是否觉得处置太严酷了?”
陆小凤摆手道:“大人不必多虑,陆某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那些世家子弟的品性,我比谁都清楚。
在您面前尚且如此嚣张,平日里不知做了多少欺压良善的恶事。”
宋玄颔首,侧身向身旁的玄衣卫下达指令:“悉数处决。”
话音落下,只听得整齐划一的刀刃出鞘声。
寒光闪过,长街之上顿时绽开数朵血花。
七八名书生捂着喉咙相继倒地,再无生息。
宋玄神情平静,甚至未向那几具尸首投去一瞥。
他心中所谋的肃清之事,远不止街巷间的泼皮无赖。
那些表面光鲜、内里污浊的豪门望族,才是真正需要涤荡的祸根。
今日这几条性命,不过是个开端。
“诸位请让路,学正大人到了!”
人群外忽然传来呼声。
只见不远处青楼门帘掀起,一位白发微驼的老者在十余名书生簇拥下疾步而来。
老者虽年迈,步履却沉稳有力,行至宋玄面前时,眼中满是痛惜与怒意。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正是本官。”
宋玄淡淡道,“阁下又是何人?当真要蹚这浑水?”
“老夫乃国子监派驻江浙府的学正,执掌一方官学。
这些学子皆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治国安邦的良材,竟被你当街屠戮。
你说,老夫该不该管?”
这位掌管江浙官学的国子监学正虽只是六品官职,却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师长,门生遍布朝野。
无怪乎他此刻有胆量站出来。
老者话音刚落,周围文人纷纷哭诉:“请学正大人为我们做主!”
“周兄去年方中举人,本是进士之材,竟因几句口角丢了性命。
如今朝堂已黑暗至此了吗?”
“文人治国,反受武夫欺压,天子昏聩啊!”
“慎言!”
老学正脸色骤变,急忙抬手制止。
可惜为时已晚。
宋玄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扬手下令:“来人,将此诽谤天子、诋毁朝廷的逆贼拿下!”
两名玄衣卫应声上前,从老学正身后拖出一名浑身颤抖、哭嚎不止的秀才。
“学正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
方才口无遮拦时的畅快,此刻尽数化作了恐惧。
在这个时代,祸从口出从来不是一句空谈。
老学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夫知道你的来历。
帝都空降至此,一来便夺了方千户的权柄,手段狠辣。
但你要明白,扬州不是帝都,容不得玄衣卫在此放肆!这些学子皆为国家将来倚仗之才,老夫绝不能坐视你残害他们。
老夫劝你立即放人,否则——”
“否则如何?”
宋玄笑问。
“宋大人,如今的大周早已不同往日。
陛下治国倚仗的是我等文人,早已不是你们玄衣卫横行的时候!你区区一个百户镇抚使,我辈读书人中从不缺死谏之士。
若今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明日朝堂上必有百官弹劾。
你以为天子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百户,寒了百官之心,弃天下读书人于不顾吗?”
宋玄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忽然轻笑出声:“难怪江浙文人对玄衣卫毫无敬畏之心。
原来你们对天子、对朝廷,早已失了敬畏。
根子既已腐烂,本官也不必再有顾忌。”
他再次抬手,声音陡然转冷:“将此教唆学子诽谤君上、诋毁朝政的老贼拿下!若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宋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他要的便是那些朝臣们递上弹劾的奏章。
玄衣卫算什么?说得直白些,不过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生来便是为稳固皇权而存,做的从来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遭**劾,岂非理所应当?
在天子眼中,怕的从来不是你得罪多少人、引来多少攻讦,而是你与地方官吏、豪门世家沆瀣一气,忘了自己该站的立场。
宋玄敢动手杀方千户,便是吃准了这一点——玄衣卫上头,乃至天子本人,早就对那个与地方豪强勾肩搭背的方千户心生厌弃。
“兄长,那老东西要不要直接处置了?”
叶无极压着嗓音问。
她对那敢当众呵斥兄长的人早已忍无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