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淝水后,队伍继续前进。踏上晋国地界,连风都变得温和。沿途可见北伐军的屯田,麦苗青翠,沟渠纵横,农人赶着耕牛在田间劳作,见大队人马经过,直起腰眺望片刻,又继续低头干活。这种安然的景象让韩晃看得入神。他在芒砀山种了五年地,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没有望楼,没有寨墙,农人敢在田间从容劳作。因为知道头顶有北伐军的旗帜罩着。
韩晃对身旁的马巢低声道:“老马,你看。”马巢顺他目光望去,沉默良久。
队伍行至一片榆树林时,前方扬起烟尘。吴猛率斥候飞驰而来,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将军!接应的人到了!”话音未落,林后转出一支骑兵,约五百人,当先一将银盔素甲,正是祖约。祖昭催马迎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叔父。”
祖约一把将他拽起来,上下打量,眼眶微红。“瘦了,黑了。”千言万语只化作四个字。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转向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的流民,扫过那些持矛而立的壮丁,最后落在韩晃和马巢身上。
韩晃已下马,快步上前抱拳:“某乃韩晃。这位是马巢马兄弟。敢问将军是……”
“镇北将军,汝南亭侯,祖约。”祖约抱拳回礼,郑重道,“韩将军,马将军,一路辛苦。”
韩晃连道不敢,说久仰祖将军威名。祖约哈哈大笑:“某有什么威名,倒是韩将军的名字,某早有耳闻。当年乞活军陈午部将,淮北一带谁人不知。”韩晃一怔,没想到祖约竟知他的来历,眼眶微热。他原以为自己是流寇出身,归顺后多半要低人一等,祖约这一句话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北伐军认他的来历,也认他的分量。
祖约与韩晃马巢寒暄几句,拨马让道:“韩将军在寿春等候多日。二位,请。”
队伍重新出发,祖约带来的五百骑兵分列两侧护卫,加上吴猛的三百骑兵,浩浩荡荡簇拥着万余军民向南行进。有了接应,行军速度明显加快。数日后,队伍翻过一道缓坡,寿春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韩晃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池。城墙高约两丈四尺,护城河宽三丈,城头旌旗猎猎,士卒往来巡逻。五年了,他带着弟兄们东躲西藏,从不敢靠近官军的城池。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一座城。马巢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城门大开,韩潜率北伐军诸将亲自出迎。他大步走到韩晃马前,不待韩晃下马便抱拳道:“韩将军,久仰。”韩晃慌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韩晃,叩见将军。”
韩潜双手将他扶起,目光平和:“韩将军,你姓韩,我也姓韩,五百年前是一家。从今日起,你便是北伐军的鹰扬将军,北伐军便是你的家。”
韩晃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马巢也上前见礼,韩潜同样以礼相待,全无上官的倨傲。
韩潜最后走向祖昭,当着万余人面,伸手替祖昭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领巾:“回来就好。”
祖昭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弟子不负师父所托。韩晃、马巢二位将军率部归顺,一万四千人,一个不少,尽数带回。”
韩潜将他拉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没有多言,转身朗声下令入城。北伐军早已腾出营房校场安置这万余军民,热粥热饭备好,医官在营中候诊。韩晃马巢随韩潜入将军府叙话,祖约自去安排防务。
入夜后,将军府后堂灯火通明。韩潜设便宴为韩晃马巢接风,祖昭、祖约作陪。酒过三巡,韩晃放下酒碗,忽然站起身向韩潜深深一揖:“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
“韩将军但说无妨。”
韩晃直起身,眼眶泛红:“末将带出来的这一万四千人,多是老弱妇孺。末将知道北伐军军纪严明,末将不敢求特殊优待。只求将军在安置时,让这些妇孺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住。末将这条命便是北伐军的,上阵杀敌,绝不后退半步。”
韩潜放下酒碗,站起身扶住韩晃双臂:“韩将军,你放心。北伐军的规矩是祖豫州定下的。凡归顺军民,壮丁编入营伍,老弱妇孺安置屯田。有房住,有地种,有粮吃,有衣穿。孩子到了岁数,进学堂读书识字。穷困病人伤员,医官诊治,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不是特殊优待,这是北伐军的本分。”
韩晃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单膝跪地,重重叩首。马巢也跪倒,两个在乱世中挣扎半生的汉子,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
宴散后,韩潜让祖约送韩晃马巢去营房歇息,将祖昭留下。
书房中只剩师徒二人。韩潜坐在案后,将一盏温茶推到祖昭面前。
“说吧,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祖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从芒砀山初入山寨说起。韩晃马巢的爽快归顺,郑虎的刁难,夜间的引蛇出洞,殷安的出现,郑虎的招供,韩晃怒斩二人。柳林渡连夜涉水,芦苇荡遇虎踪,淝水夜雾中的异象。一一道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
韩潜听完沉默良久。
“殷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果然是他。”
祖昭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上。那是郑虎的供词画押和殷安随身携带的密信抄件。韩潜展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将帛书放下,叹了口气。
“这些证据,并不足以扳倒殷浩。”
祖昭点头:“弟子知道。殷安已死,死无对证。单凭一个流寇头目的供词和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殷浩大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你在路上没有声张。”
“是。”祖昭迎上韩潜的目光,“既然扳不倒他,便不必打草惊蛇。这些证据留着,将来总有一天用得上。”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将帛书收起,从案上取过另一份奏章递来:“这是为师拟的奏报。你看看。”
祖昭接过展开,奏章写得四平八稳,详述招降韩晃马巢的经过,一万四千人南归的艰难行程,请求朝廷韩晃二人将所部军民安置于弋阳郡境内屯田。全文未提殷浩一字。
“弋阳?”祖昭抬起头。
韩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伸手指向淮水南岸。“弋阳在寿春西南两百里,那里有大片无主荒地,水源充足,适合屯田。更重要的是,弋阳地处缓冲地带,既归北伐军管辖,又不会直接触动各方的利益。韩晃这一万四千人安置在那里,既能自给自足,又能作为寿春的西南屏障。”
祖昭看着地图,缓缓点头。弋阳的位置确实精妙,离寿春不远不近,既能得到北伐军的庇护,又有独立发展的空间。韩晃马巢初来乍到,骤然编入寿春核心防区未必适应,放在弋阳,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给他们时间证明自己。
“师父思虑周全。”
韩潜回到案前坐下。“这道奏章明日便发往建康。陛下多半会准。殷浩那边……”他顿了顿,“他这次吃了暗亏,折了一个心腹家仆,损了一批人手,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出入要更加小心。”
“是。”
韩潜挥了挥手:“去吧,你夫人在家等你。”
祖昭走出刺史府时,夜色已深。寿春城沉入梦乡,石板街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翻身上马,踏雪似乎也感知到了归家的方向,不用催便轻快地小跑起来。
转过两条街,祖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王嫱站在门口,一袭青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等待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祖昭下马,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没有千言万语。王嫱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粥在灶上温着。”
祖昭握住她的手。“好。”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身后,寿春城的更鼓声悠悠响起,一声两声,敲在淮水南岸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