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34250年·12月30日。
岁末的御书房,弥漫着沉淀了一整年的肃穆。
华烨端坐于帝座之上,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报告,其中关于“希望之都”的显著成果,也未能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激起半分涟漪。
他的视线,定格在御案中央那份厚重的《主宇宙及次元宇宙人口基数跃迁与基因种子优化战略纲要》:
一、主宇宙人口增速:未来百年,预计净增长约7000亿,增量非源于自然繁衍,而将完全依赖“基因种子”定向进化技术,批量转化非原生宇宙生命体。
二、2号次元宇宙“基因种子”深化计划:分为双轨路径:
1.高效收割模式:于选定原始星球大规模投放基因种子,进行一次性、全域生命体转化,直接吸纳为天庭子民。
2.信仰融合模式:于具备基础文明的星球,同步传播天使族信仰并隐秘植入基因种子,目标生命体成年后,经评估符合标准者,可获得“天使转化”资格……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案,清脆的叩击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片刻沉吟后,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将审核结果传输给小雪,命她自明年1月1日起,全权执行此方案。”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大规模投放”的字样,补充道:“基因种子投放,务必严控规模与节奏,精确评估目标星球生态承载极限,绝不可竭泽而渔,酿成次生灾祸。”
“凡经基因种子进化归化者,即为天使族正式子民,享有一切同等权益与最高规格培养资源,不得有丝毫轻慢。”
“遵旨。”秘书长苏映月躬身领命,将这份将改变亿万星辰命运的指令郑重记录。
处理完最后一份要务,华烨的目光掠过苏映月沉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庞,语气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长辈的温和:
“忙累整年,该歇歇了。”
“准你一周假期,好好放松。”
“纵使数万载岁月加身,于我眼中,你……终究还是个孩子。”
“谢陛下恩典。”苏映月深深行礼,心中微暖。
身为秘书长,她的时间早已与无尽的政务融为一体,这份休憩,弥足珍贵。
苏映月悄然退下,御书房重归沉寂,只剩下窗外夕阳投下的长长斜影。
华烨缓缓起身,踱至殿前。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天边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火球,赤金色的余晖,将他孤高的身影拉长,镀上一层迟暮的辉煌。
34250年,这个庞大的数字,在他心头无声滚过。
他统治这片星海,已逾如此漫长的岁月。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
没有期待,没有欢欣,唯有深入骨髓的孤寒,如同这暮色般将他紧紧包裹。
“陛下……”艾利统领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萦绕在陛下周边哪挥之不去的寂寥气息,低声轻唤。
“无碍。”华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我走走,不必跟随。”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伐,径直走向帝宫那巍峨的宫门,将辉煌的殿宇与忠诚的护卫,留在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艾利统领沉默地注视着那决然远去的背影,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
片刻后,他身形微动,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始终与那孤独的帝王保持着百米之遥。
夜色如墨,深沉似海。
华烨孤寂的身影,在空旷笔直的大道上踽踽独行。
四周传来的万家灯火与隐约欢笑,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不知不觉间,他驻足于诸王陵园这片天使族信仰的圣殿,灵魂的安息之所。
陵园入口,常年驻守的战士警觉地望向这深夜的访客,正欲上前驱离,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立。
随即,他们挺直如标枪,以最肃穆的注目礼,无声地迎接这位宇宙的主宰。
在这片星域,谁能不识天帝尊容?
教科书上永恒的烙印,军队里至高的信仰,早已让他的形象深入人心。
华烨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座座象征天宫时代辉煌与落幕的巍峨陵墓。
最终,他的视线在天刃王霍夫曼的墓碑上停留了许久,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石料,凝视着一段尘封的过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步履沉重地走向陵园更幽深的腹地。
尽头,是天宫王华榷那朴素而庄重的墓冢。
华烨没有半分犹豫,如同一个疲惫归家的孩子,顺势在冰冷的墓碑旁席地而坐。
“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死寂的陵园中回荡。
“累了,借您这儿坐坐……您老,不介意吧?”
他对着冰冷的墓碑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与近乎孩子气的征询。
随即,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而略带嘲弄的笑意:“嗨,您介不介意,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整个天使星云,数百万光年疆域,皆是我的囊中之物。”
“比您当年……可大多喽。”
“上至星云璀璨,下抵次元幽深……”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睥睨,却又在下一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骤然低哑下去:
“可是……”
那疲惫仿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微微仰头,靠在冰冷的墓碑上,望着无垠的星空,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真是……好累啊……”
“真羡慕你们……能做个无忧无虑,只知躺在这朽木棺材里享清福的废物……”
“有时候……”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荒诞的怨念和深深的无力感,“真想……把你们这些老家伙们,一个个从土里刨出来……继续干活儿。”
“……”
不知坐了多久。
华烨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满的尘埃,道:“34250年来,我从未正视,也未曾来过,霍夫曼的事情,我很抱歉。”
“天使族这艘乘风破浪的巨轮,尚且需要有人去引领,走了。”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