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堡,静室。
陈凡面前摆着一张特殊的、泛着澹澹金光的“天蚕玉叶笺”。此笺以百年灵蚕丝混合数种灵木浆制成,质地柔韧,灵气内蕴,是南荒稍具规模的势力之间,用于正式文书往来的高级纸张,既显尊重,也利于长期保存。
旁边,一方上好的“紫灵玉砚”中,研磨着混合了数种灵物粉末的墨汁,墨色沉凝,隐有光华流转。一支以“青锋竹”为杆、“银狼毫”为尖的灵笔,已然饱蘸浓墨。
陈凡提起灵笔,悬于玉叶笺上方,略作沉吟,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字迹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灵力随墨迹注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意志。
开头依惯例,陈凡以晚辈身份,对玄云宗监察司的“殷切关怀”与“对南荒安宁的高度重视”,表示了礼节性的感谢,措辞得体,无可指摘。
随即,笔锋一转,墨色似乎也凝重了几分。
“然,”陈凡笔下不停,“近月以来,确有不肖魔道之徒,觊觎黑水泽地利,屡次三番,行鬼蜮伎俩,意欲破坏地脉节点,更险恶者,设毒计欲嫁祸我族,挑起纷争,其心可诛!”
他笔尖微顿,似乎有金铁交鸣之意透纸而出。
“幸赖宗门平日教诲,家族上下不敢懈怠,于月前侥幸察觉其奸,雷霆处置,挫败阴谋,未使贼子得逞,亦未酿地脉动荡、生灵涂炭之大祸。此间详情,本欲择机详禀。”
这一段,是告知对方,魔殿搞事了,但我们自己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漂亮,没出乱子。潜在意思:我们很负责,也很有能力。
接着,语气转为沉重与坚定。
“然,魔焰未熄,余孽犹存。据擒获之贼子所供,其背后主使名为‘幽魂’,乃魔殿于黑水泽之暗舵舵主,修为不俗,行事诡谲,更对我陈家怀有切齿之恨。值此魔踪频现、内外堪忧之际,凡身为家主,既需闭关巩固近期修为,以应不测,更需坐镇中枢,全力排查内患,肃清残毒,实不敢、亦不能片刻离巢,以防贼子趁我空虚,卷土重来,再生事端。若因凡之离失,致使黑水泽再生祸乱,非但有负族人,更愧对上宗门之期许。此诚不得已之苦衷,尚请冯司主体谅。”
这大段陈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去清泉山。理由充分:我要闭关,要坐镇,要清内鬼,外面魔殿大头目“幽魂”还虎视眈眈,我走了家里要出事。而且我把魔殿头目名字都告诉你了,够坦诚了吧?
拒绝之意,斩钉截铁,但理由给得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但陈凡并未将话说死。拒绝邀请,不等于拒绝接触。
笔锋再次婉转。
“然,上宗体恤下情之美意,凡与阖族上下,铭感五内,岂敢有丝毫推却?”
“若冯司主不嫌鄙堡简陋,愿屈尊移驾,凡当率族人,扫榻相迎,敬聆教诲。届时,凡可与司主就近期魔殿于黑水泽之动向、地脉防护之要诀、乃至协同防范之策,做开诚布公之有限交流,以期同舟共济,共保此方安宁。”
这是“反邀”。你不就是想来探虚实、来施压吗?行,我让你来,来我家里!看看到底谁的地盘谁做主。
然后,针对“核查小组”。
“至于司主所提,遣阵法同道前来‘辅助核查’之事……”陈凡笔尖在此稍作停顿,墨迹微润,显得格外郑重。
“家族重地,传承所系,祖制规矩森严,核心阵法区域,向不示于外姓,此乃南荒各族通例,想来上宗亦能理解。若贸然允外人入内详查,恐惹族人非议,动摇根基,非稳重之举。”
先搬出“祖制”、“规矩”、“通例”这面大旗,堵住对方的嘴。核心区域,不让进,这是原则。
“然,”又是一个转折,充分展现了语言的弹性。
“为表我陈家对上宗绝无二心,行事光明坦荡,亦为释司主关切之忧,凡可做主,请核查小组诸位同道,在我族执事全程陪同下,参观家族堡外围数处防护阵法节点,如东南‘望潮’岗哨、西南‘听风’哨塔、及正门防御阵基等。此等节点,虽处外围,然构筑严谨,运转良好,足可示我族于防护一道,并未懈怠,亦无不可告人之处。如此,既可全上宗美意,亦不违家族法度,两全其美,冯司主以为然否?”
只允许参观几处指定的、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经过“装饰”的外围节点。而且,必须由陈家人“全程陪同”。参观范围、方式,都被严格限定。
回函至此,主体内容已定。陈凡最后再次强调了共同防范魔殿的“大义”,并表达了对冯司主“明察”的期待,以标准的客套话收尾。
搁笔,吹干墨迹。
陈凡拿起这页写满字的“天蚕玉叶笺”,仔细看了一遍。全文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先示弱(感谢),再示强(揭露魔殿、点出危险),继而示理(拒绝理由充分),最后示“诚”(反邀、限范围开放),软中带硬,棉里藏针,将不去的立场表达得坚决无比,又将可能的冲突点(核查)化解于有限的、可控的范围内。
尤其重要的是,他主动抛出了“幽魂”这个名字,以及魔殿阴谋被挫败的部分事实,这既是一种“坦诚”和“示好”,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看,我们在前线替你们挡了魔殿的刀子,你们玄云宗不表示支持,反而来逼宫?
“冯玉堂,看到这份回函,你会是什么表情?”陈凡嘴角微翘,将玉叶笺小心装入一个特制的、印有陈家徽记的玉函之中,并打上独门封印。
“来人。”
一名心腹族人应声而入。
“将此回函,以最快、最正式的渠道,送往清泉山监察司,务必亲手交到冯玉堂手中。”陈凡将玉函递出。
“是,家主!”族人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望着族人离去的背影,陈凡目光沉静。
拒绝清泉山之邀,是必然。家族安危系于他一身,岂能轻易离巢,授人以柄?反邀对方前来,则是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限制核查范围,更是底线,绝不容侵犯。
接下来,就看冯玉堂如何接招了。是恼羞成怒,进一步施压?还是顺水推舟,前来“做客”?或者,在收到那份关于魔殿的“惊喜”后,改变策略?
无论如何,这第一步,陈家迈得稳,也迈得硬气。
“想拿捏我陈家,没那么容易。”陈凡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