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社会太狠了……”张凡喃喃自语。
从十八岁觉醒那天起,从他把那把带有“火焰伤害”的匕首交给刘振华开始,他的人生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路向上,再也没有脚踏实地踩过蓝星的泥土。
从江城到九州学府,再到建立天庭,打造凌霄要塞,最后到须弥小世界。
他仰起头,将罐子里的合成啤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激起一阵火辣。
“风队,谢了。”
张凡捏瘪易拉罐,随手扔进一旁的回收通道。
风烈没有回头,只吐出一口烟圈:“想通了?”
“没完全通。”张凡转身走向电梯,“但我知道该去哪找答案了。”
“带护卫吗?”
“不带。还需要带护卫,这么多年就白努力了。”
……
张凡回到房间,脱下那身由八阶冰蚕丝和暗金线缝制、附带三个史诗级防御词条的大工匠长袍。
换好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
他乘坐电梯来到凌霄要塞底层的军用传送阵。
守卫看到他,刚要立正敬礼,张凡抬手制止。
“你老家哪里的?”张凡声音平静。
“啊?”守卫楞了一下,然后抓抓脑袋,“我是临水市的!”
“行,给我开个临水市传送门,我去逛逛。”
传送阵的蓝光在视网膜上褪去。
张凡走出地下中转站,推开沉重的防空洞铁门。
早晨七点半的阳光有些刺目,空气里没有高阶聚灵阵过滤后的清冷,全是未经处理的尘土味、汽车尾气和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火气。
临水市溪泉县。
蓝星版图边缘的一座三线城市下属县城。
没有位面裂隙,没有高阶异兽,连超凡者协会的分部都只设了两个窗口。
这里的建筑大多停留在灾变初期的风格,红砖裸露,电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杂乱的网。
街面上满是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清脆铃声。穿着蓝色工装裤的工人们蹬着踏板,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张凡压低帽檐,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位。大铁锅里翻滚着热油,老板娘手法熟练地将面团拉长,丢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条膨胀变色。
“老板,来根油条。”张凡递过去两张一元的纸币。
老板娘头也没抬,顺手扯过一张旧报纸,把刚出锅的油条一裹,塞进张凡手里。
张凡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
油渍迅速渗透纸张,原本印在上面的黑色铅字变得模糊不清。
《临水市钢铁厂下岗职工再就业指南》,标题残缺了一半。
背面是半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笑得很拘谨,旁边写着:张建国,男,21岁,于荒野区边缘失踪,知情者酬谢五百元。
张凡把剩的半截油条塞进嘴里,将那张沾满油渍的报纸抹平,折好,揣进卫衣口袋。
穿过两条街,是一片破旧的筒子楼。
红砖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半空中拉满了纵横交错的铁丝,挂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和床单。
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煤球炉子的呛人烟味、女人的叫骂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张凡走进筒子楼昏暗的走廊。
墙壁上贴满了纸。
一层盖着一层。
最底下是泛黄的旧报纸,中间是红色的招工广告,上面贴着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角落里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坦克,旁边写着“打倒异兽”。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正拿着一叠旧报纸和一碗浆糊,费力地够着破损的窗户。
老人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一直瘪到大腿根。
张凡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报纸。
“我来吧。”张凡语气平静。
老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谢谢啊,小伙子。风大,这窗户不糊严实,晚上骨头疼。”
张凡没说话,用刷子蘸了浆糊,将报纸平整地贴在漏风的玻璃渣上。
报纸上印着一行大字:《第三防线大捷,击退四阶兽潮》。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我以前也是当兵的。”老人拍了拍空荡荡的裤管,“三十年前,临水市外围保卫战。一只三阶的铁甲犀牛,一角把我这条腿顶没了。”
张凡手里的刷子停顿了半秒。
“后悔吗?”张凡问。
“有啥后悔的。”老人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那时候都得上,不上就等死,我只缺了一条腿,运气算好的。”
老人转动轮椅,从身后的破木桌上拿起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打开。
里面没有勋章,没有晶核。
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起毛的信纸。
“这世道,人命比纸还薄。”老人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些信纸,“我那个排,三十六个弟兄。全死在那场仗里了。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这三十六张纸,是他们临走前一晚,我挨个代写的家书。字写得丑,但他们说,能认出个模样就行。”
老人笑了笑,眼眶却红了,“结果打完仗,送信的邮差也死了。这三十六张纸,没寄出去,就成了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张凡看着那些泛黄、发脆的信纸。
没有任何法则波动,甚至用力一捏就会化为齑粉。
这三十六张纸,比他工坊里那张八阶负岳龙龟的骨页还要沉。
离开筒子楼,张凡漫无目的地走在溪泉县的街道上。
他看到了更多的“纸”。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字迹模糊的寻人启事,纸角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承载着一个家庭破碎的希望。
巷子口,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过,他们把写满拼音的作业本撕下来,折成纸飞机,用力掷向灰扑扑的天空。
风烈说得对。
他在须弥小世界的工坊里闭关三个月,把纸的法则拆解了一千遍,用的全是神的视角。
一千遍都是错的。
法则解构不了油条摊的旧报纸,也解构不了铁盒子里那三十六封没寄出的家书。
但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