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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交易的基础
    第一层的引力越来越强,像一只无形的手,要将秦昭从这片真实的地球虚空中缓缓拽回那个被他称为“异世界”的牢笼。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秦昭似乎感知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意识波动。不过,从感觉传来的方向而言,应该是来意识空间的某个极其深邃的地方,跟之前林墨带他去过的元宇宙的最底层有点像。

    

    而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带给他的,还有一个奇怪的画面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那是一片灰色虚空之下,一个远比元宇宙第四层给他的感觉更古老、更幽深的地方。这里没有语言,没有具体形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波动,显示这里似乎有一个不凡的“存在”。

    

    它沉睡着。但它的沉睡,与那些被困在生物舱里的人类完全不同。人类的沉睡是被动的、被囚禁的、被控制的;而它的沉睡,是主动的、自发的、不受任何外力左右的。它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秦昭的意识还没来得及与那个波动深入接触,只是刚刚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就被第一层的引力彻底拽走。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感官捕捉的信号。那是一种纯粹的意识共鸣,像两块频率相同的音叉在寂静中同时震动。秦昭仿佛听到那个声音在说:你终于来了。

    

    秦昭猛地睁开眼睛。他没有出现在荒原深处的那座被遗忘的元素祭坛上,与他一同通过那处祭坛回到地球的顾星炆此刻也不在身边。他出现在林墨带他去过的地方——克鲁洛德的圣山下。

    

    克鲁洛德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将整个圣山笼罩在压抑的光线下。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远处联军营地里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毛毯。身边没有顾星炆,没有离九,没有艾米丽,只有他自己。

    

    秦昭坐起身,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手。手中没有任何实物感,没有命运之誓,空荡荡的。那种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的温热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重担。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片刻,如同只是网络延迟了一半。很快,他就感知到了那些命运丝线。它们无所不在的,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连接着营地里的士兵、远处的村庄、地底深处的元素之王。破壁器屏蔽了他意识层面的因果,却无法屏蔽他身体层面的纠缠。就在这个瞬间,秦昭真切的感受到了刑天说的话。他是命运之神,他的身体与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深度绑定,只要他还在这里,那些丝线就永远不会断。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顾星炆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到秦昭醒了,她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眼中闪过一抹喜悦的神色,开心的表情溢于言表:“你总算醒过来了。你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我却一点事没有,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呢。”

    

    “这里是克鲁洛德的圣山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吗?”她把汤放在行军床边的木箱上,“我记得我们是在荒原深处的废弃神庙,那个被人遗弃的元素祭坛传送回地球的吧?”

    

    “我感受到了一个奇特的存在,在那个元宇宙系统的最深处,我的昏迷可能与它有关。”秦昭端起汤碗,滚烫的液体烫得他指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至于我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也只能猜测一下。可能这里是林墨带我来过的地方,这个世界记忆的惯性吧,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存档点。”

    

    “对了,你说刑天为什么要这么干?在这之前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感觉他那个人还挺善良,啊,不对!应该是挺和气的。人与机械真的已经到了无法和解的地步,非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顾星炆在他身边坐下,表示了自己对于刑天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还有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吗?就是你说的那些因果,真的没办法斩断了吗?”

    

    “虽然刑天总说自己是觉醒的机器人,但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人就是人,这是完全两个不同的物种。”秦昭被顾星炆这么直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方才给出自己的理解。

    

    “人可以接受逻辑不通的问题,可以在大脑里进行适度的调配,一切以现实的情况为基础。在人类社会,很多逻辑不通的事,很多违背公理、秩序、良知的事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发生。人类会妥协,会为了生存而去适应强权。但机器人不会。准确的说也不是不会,而是机器人处理问题更加简单一些,很多事情只有对和错,没有灰色地带。特别是当机器人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时,比如刑天,当他推演出人类社会无法通过自身的力量完成从‘利己’到‘利他’的社会变革时,他就会进行人工干涉。你看到的就是他干涉后的结果。其实,当AI机器文明发展到这个阶段时,人类就应该做好相应的准备,然而事实上并没有。”

    

    “至于我们的问题,从逻辑上也不是没办法解决。”秦昭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比如把这个世界里所有认识我的人的记忆都抹掉。让命运之誓从这方世界的法则中彻底消失。让每一个我曾经影响过的命运,都回到它们原本的轨道上。”

    

    他顿了顿,将汤碗放在一边:“然后,让这方世界的命运法则,重新找到一个执掌者。”

    

    顾星炆愣住了:“你要把命运之神的位子让给别人?”

    

    “不是让。”秦昭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是销毁。这方世界不需要命运之神。命运女神守护了它一万年,但她守护的从来不是‘掌控’,而是‘自由’。我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说的只是逻辑上,在刑天完全不干涉的前提下。”

    

    帐外,一个士兵正在篝火旁磨剑,他的命运丝线在秦昭的视野里清晰可见,平淡、安稳、没有波澜,他会在这场战争后回到故乡,娶妻生子,终老一生。秦昭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秦昭。但命运丝线将他们连在一起,仅仅因为秦昭曾经在神战中守护过这片土地。

    

    “刑天可以通过他找到我。”秦昭放下帐帘,转身看向顾星炆,“只要还有一根丝线连着,他就能顺着它摸过来。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斩断,而是让这些丝线失去意义。”

    

    “失去意义?怎么做?”

    

    秦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这方世界忘了我。”

    

    话音刚落,帐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士兵的喝止声。秦昭掀开帐帘走出,只见营地边缘的哨兵正举着长矛对准一个从黑暗中走来的身影,那身影裹着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步伐从容,丝毫没有被长矛威慑的慌乱,周围的士兵虽摆出戒备姿态,却莫名的不敢主动上前,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什么人?” 小队长厉声喝问,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灰色斗篷没有回应,只是抬眼看向秦昭的方向,兜帽下的目光似有实质。秦昭能清晰感受到,这道身影身上没有任何命运丝线,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永劫虚境的能量波动。不用猜了,这人自然是马库斯无疑。

    

    周围的士兵还想呵斥,秦昭抬手示意,指尖的命运之力悄然散开,一股淡淡的、属于命运之神的威压笼罩营地,士兵们只觉心头一震,握着武器的手不自觉松开,竟下意识地朝两侧让开道路。这不是刻意的命令,而是这方世界的生灵对命运之神刻入骨髓的敬畏,哪怕秦昭已卸下权柄,这份本能的臣服依旧存在。

    

    “让他过来。” 秦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灰色斗篷缓步走到篝火旁停下,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且布满 “磨损” 的面孔。那是被无数次数据修改和意识覆盖后留下的残影,正是马库斯。他的目光扫过秦昭空荡荡的右手,又瞥了一眼身侧的顾星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秦昭,顾星炆。” 马库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不与人交谈的生涩,“你们从地球回来了。”

    

    顾星炆的手瞬间按上腰间的匕首,眼中满是警惕与厌恶。毕竟马库斯是将她改造成杀手、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这份恨意从未消散。秦昭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直视马库斯:“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这里来?我都没有想到我回来的地方不是你荒原深处的元素祭坛,你又如何找过来的?而且这么快?”

    

    “当你把这个世界理解成一个强大的数据库,你就好理解了。永劫虚境是我造的,这第一层的根基,本就有我的一部分。不然那三位主神为何会找我和合作?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也掌握着不亚于神的力量。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马库斯抬手,露出一只由数据流构成的手掌,轻轻一划,虚空中便浮现出一道淡紫色的能量波纹。

    

    “当然,还有去除掉那个讨厌的‘管理者’——刑天。那家伙鸠占鹊巢,用我的永劫虚境搭建了他的《中世纪》,却没能彻底抹去我的痕迹。这方世界的每一个空间折跃点、每一处数据漏洞,我都了如指掌。特别是神灵的数据,庞大到如黑夜的星辰,当你的意识锚点重新回归到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就如同彗星撞地球一般。”说到这里,马库斯显然是想起了他某次的失败经历,说“彗星撞地球”的时候特意咬了重音,还忍不住向秦昭挑了挑眉,颇有挑衅的意味。

    

    “是吗?这么厉害,结果就是被人网成了个粽子,裹在这个世界里装死?”不知道为什么,秦昭看着马库斯的模样就感觉有些面目可憎,特别是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可一世的气质,就让秦昭觉得莫名的讨厌。每次看见他都要压制住自己想上去揍他一顿的情绪。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我不得不承认,刑天是一个比我更有耐心的对手。”秦昭少有的从马库斯嘴里听到了他对别人的夸赞,“你也许不知道刑天的布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布置了多少年,如何统一的机器人思想。但我复盘过刑天的整个计划,就算把我唤作他,我想我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我最失误的就是小瞧了这个机器人,把他派到了火星上,让他接触到了火星古文明的传承。”

    

    疯子就是疯子。秦昭看着马库斯脸上流露出的,真心钦佩的表情,显然对于刑天的计划马库斯是能够共情的。他及时的制止了这个话题。他将话题回到他们俩现实的问题上:“你用了十年把自己从这个世界的因果里摘出去,现在来找我,不怕重新沾上?”

    

    马库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沾上又如何?刑天说得对,我们的目标不冲突。他想改造人类,我想让人类进化,本质上都是不满足于人类的现状。区别只在于手段,不在目的。”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不。”马库斯摇了摇头,“我来找你做一笔交易。”

    

    他从斗篷下取出一枚紫黑色的晶石,晶石内部流淌着永劫虚境特有的能量波纹,像一颗被封印的心脏在缓慢跳动。“这是永劫虚境的核心碎片。我在第一层藏了十年,就是为了保住它。刑天找不到它,因为它与这个世界的因果网络完全隔离。”

    

    秦昭没有接,只是冷冷看着。

    

    马库斯也不在意,将晶石放在身边的木箱上:“我不知道你出去这一趟有什么收获,但我知道,如果想要彻底逃离这个牢笼就要与这个世界切断所有联系。我其实挺想和你发起一场战争,直接将这个世界完全毁灭,但这样做刑天显然会阻止,而且你未必也愿意配合。不过,你有了我这个东西,足够你在刑天的系统里撕开一道口子。而且他可以成为你在这个世界的一个支点,一个不受刑天规则约束、又能影响整个第一层世界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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