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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信念与信仰
    艾洛恩看着那幅画面,特别是画面中他所熟悉的女人,温柔恬静的模样,他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他现在再次回想起,女子出嫁那天回头看他的眼神。或许真的是他一厢情愿的理解成了求救与不舍。换了个心态,重新再看,也许那只是一种告别,也许她只想告诉他,她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希望他送上祝福,也希望他能够放下。

    

    “大人……”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该怎么办?”

    

    “放下,如她希望的那样。”秦昭收回画面,银蓝色的光晕化作一缕清风,拂过艾洛恩的眉心,“不是放下她,而是放下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你不需要成为英雄,也不需要拥有神力,你只需要学会接受,接受命运的选择,接受注定无法改变的命运。而接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看向巴洛,矮人盾卫者一直沉默地跪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秦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依旧平静:“至于你,巴洛。你执着于成为强者,可你守护的部落、相伴的老友,才是你真正的命运。”

    

    巴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大人,我……”

    

    “变强的道路没有终点,但过度的关注于这条路,你终将失去你对于这个世界的关注,失去对于你而言很重要的人。”秦昭说,“变得更强也不会让你接下来的路更好走。你已经足够强了,强到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强到能陪老友走完他后半生的冒险之路。可你扪心自问,你追逐的可是力量本身,还是一种始终感觉自己‘不够强’的焦虑?你的欲望没有尽头,这种欲望不仅限于看得见的物质追求,权利,或者金钱。想你们这样,对于感情,对于变强,能够成为你执着的事,它都如同一个无底洞,你们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巴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以及这么多年与他渐行渐远的矮人同伴。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强,所以他以前的那些矮人伙伴们看不上他,却从未想过是他一直在部族里拼命练习,就慢慢少了交际。直到后来他遇上了艾洛恩,他们俩在冒险时一起迈过了很多生死关口,他依旧觉得自己不够强。所以之前也是他先提出来,来这里寻找命运之神的踪迹。可他的部落一直安稳,他的老友一直平安,他早就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只是他从未意识到而已。

    

    秦昭轻轻抬手,银蓝色的光晕如流水般笼罩两人。没有篡改,没有强制,只有一种温和的、让人内心平静的力量。那力量拂过艾洛恩的眉心,将他心中那棵名为“遗憾”的树连根拔起;拂过巴洛的心口,将他心中那团名为“焦虑”的火悄然熄灭。

    

    “我只是异界过客,本不该出现在你们的命运里。”秦昭的声音如晨钟暮鼓,直抵心魂,“放下对神的追寻,忘了我,回到你们的人间,守着所爱之人,悠然享受本属于你们的平凡一生,便是最好的宿命。平安喜乐,平平淡淡才是真。”

    

    银蓝光晕渐渐消散。艾洛恩眼中的狂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他想起青梅的笑容,想起部落的烟火,想起那些年他为追寻神明而错过的日出日落。他忽然明白,他追寻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内心的平静。

    

    巴洛握紧塔盾,眼中的敬畏化作平和。他想起部落的篝火晚会,想起老友的酒后胡话,想起那些他为了保护他们而拼尽全力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他早就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二人对着秦昭深深鞠躬,语气平静而释然:“多谢大人指点迷津,我俩此番已经幡然醒悟。从此往后,我们不再追逐神踪,回归到本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当中去。”说完这话,他们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艾洛恩将翡翠长弓背在身后,不再握在手中。巴洛的塔盾也不再紧紧攥着,而是随意地扛在肩上。两人走出废墟,走进荒原的暮色中,身影渐渐模糊。

    

    秦昭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颔首。牵连在他与这两人之间的那根命运丝线已悄然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不过,也因为这一根最浅、最易断而已。而在离神战之地不算太远的一座边塞小城中,却藏着与秦昭相连的,最细、却最深的一根命运丝线。

    

    一个瞬间,秦昭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这小城之中,他熟悉的木屋前。暮色漫过低矮的木屋,炊烟被晚风揉碎,田埂边的狗尾巴草枯了又青。秦昭的脚步停在门前并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站着。他认得这间屋,认得屋里的人,屋里住着一个叫阿禾的女人。

    

    秦昭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在神战结束不久后。那时候她才十四岁,扎着两条羊角辫,每天傍晚都会跑到小城的祠堂外,对着天空合掌祈祷。她身边总跟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叫禾儿,是她最要好的玩伴。两个名字里都带着“禾”字的女孩,像田野里的两株野草,在贫瘠的土地上互相依偎着生长。

    

    那座小城没有神庙,小城的居民也一般跟着这片区域的主流信仰,信奉战神。而这两个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到的“命运之神”的名头,天天向“命运之神”祈祷。

    

    “命运之神大人,求您保佑禾儿明天别再生病了。”

    

    “命运之神大人,求您保佑我家的鸡多下几个蛋。”

    

    “命运之神大人,求您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别闹饥荒……”

    

    小女孩的祈祷总是琐碎而虔诚,带着泥土气的天真。秦昭那时候从命运女神那里继承到“命运之神”的神职不久,对于这种祈祷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秦昭一开始还能秉持着命运女神的风格,只观察不干涉。命运女神执掌命运力量的一万年,从未干涉过凡人的命运,他也不想破坏这个规则。

    

    但阿禾和禾儿的祈祷一天都没有断过。刮风下雨,寒冬酷暑,她每天都来,每天都跪,每次都认认真真地说完那些小小的愿望。她不知道命运之神是否真的存在,但她选择相信。那份纯粹的信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的掌心延伸到秦昭的神座前。

    

    然后瘟疫马上就要来了。秦昭自然能够看见两个小女孩的命运丝线,小的那个,唤作禾儿的,最终的命运就是死于这场瘟疫。两个小女孩自然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但秦昭内心有些犹豫,他正在一个选择的十字路口徘徊。最终,他还是做出了选择,秦昭动了手,拨动了禾儿父母的命运丝线,让他们在瘟疫蔓延的前夜带着女儿离开了小城。

    

    秦昭那时天真的以为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他作为命运之神,自然应该回应自己信徒的祈祷。他以为神明就该保护虔诚的人。但他忘了,命运是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家三口在半路遇上了山贼。无一生还。

    

    另外一个女孩阿禾,因为她的父母不信神明,仍然留在。她被困在小城里,眼睁睁看着瘟疫夺走一个又一个邻居,高烧、咳血、死亡。她跪在土丘上,跪了一天一夜,求命运之神也救救她,救救她的父母。

    

    这一次秦昭没有响应。禾儿一家发生那样的事情后,他不敢了。

    

    瘟疫退去的那天,整个小城只剩下阿禾一个人活着。她跪在遍地尸骸中,跪了整整一天,然后站起来,回到那间低矮的木屋,再也没有离开过。

    

    从那以后,秦昭再也没有干涉过任何人的命运。他把那份愧疚压在心底,一压就是三年。而阿禾,她活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不知道神明为什么选中她而不是别人。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祈祷,感恩命运之神的庇佑,求他保佑死去的人安息,求他保佑活着的人平安。

    

    她不知道,她的神明曾试图救另一个人,却害了三条性命。她不知道,她的神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她不知道,那根连接她与神座的命运丝线,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愧疚。秦昭在屋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直到屋里的油灯亮起昏黄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银蓝色的光晕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如流水般淌过木屋的每一寸角落。不是威压,不是神迹,只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桌上的油灯跳了跳,火焰由昏黄转为银蓝,却并不刺眼,反而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安宁。

    

    阿禾正坐在木凳上,手里攥着一枚枯黄的草环。那是禾儿出事前三天编的,边角早已磨得毛躁,却被她视若珍宝。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撞进一双盛着三年风雨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让她瞬间忘了呼吸。秦昭站在门口,灰色长袍在银蓝光晕中无风自动,周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法则波动。他不需要任何言语,阿禾已经明白了站在面前的是谁。

    

    她猛地跪倒在地,草环从手中滑落,滚到秦昭脚边。“命运之神大人!”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三年来日复一日的虔诚,“您终于来了!我等了您三年,每天向您祈祷,求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秦昭弯腰,拾起那枚草环。枯黄的禾草在他掌心微微发亮,银蓝色的光晕渗入每一根纤维,像是在抚慰一段被执念困住太久的灵魂。

    

    他走到阿禾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你不该跪我。”

    

    阿禾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她是信徒,他是神明,不跪他跪谁?秦昭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引到木凳上坐下。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神威如狱,只是像一个寻常的访客,坐在一个寻常女子的对面。

    

    “十年前,有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每天傍晚都会跑到城里的祠堂上,对着天空祈祷。”秦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求风调雨顺,求鸡鸭成群,求她的玩伴禾儿身体健康。她的祈祷很琐碎,很天真,但每一天都没有断过。”

    

    阿禾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听到了。”秦昭说,“每一个字,每一天,每一句。我以为,神明就该回应信徒的祈祷,就该保护虔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草环上。

    

    “所以瘟疫来的时候,我试图救禾儿。我拨动了她父母的命运丝线,让他们带她逃离小城。我以为避开瘟疫,她就能活下来。我忘了,命运是一张网。牵一发,动全身。他们躲过了瘟疫,却没躲过山贼。一家三口,无一生还。”

    

    阿禾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秦昭,看着那双盛满愧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你——”秦昭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化作更深的东西,“你没有走。你的父母不信神明,不肯离开。你被困在小城里,跪在土丘上跪了一天一夜,求我救你,救你的父母。”

    

    “我没有动。”他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命运之路,无法更改,就算我是命运之神也不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阿禾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父母的咳血,想起邻居的哀嚎,想起她跪在土丘上从天黑跪到天亮,膝盖磨破了皮,嗓子哭哑了,命运之神没有回应。她以为那是考验。以为神明在试炼她的信仰。以为只要足够虔诚,就能换来奇迹。

    

    奇迹没有来。

    

    “后来瘟疫退了。整个城市,只剩下你一个人活着。”秦昭说,“你以为是我救了你。你以为你活下来,是因为神明选中了你。你每天祈祷,感恩我的庇佑,求我保佑死去的人安息,求我保佑活着的人平安。可你不知道——”

    

    他把草环放在阿禾手里,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你活下来不是因为神明。是因为你的身体足够强壮,是因为你住的地方离疫源最远,是因为你的父母用最后的力气把你锁在屋里不让你出门——是因为你自己。”

    

    阿禾愣住了。

    

    “你活下来,是因为你够强,够韧,够命大。不是因为我。我什么都没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银蓝色的光晕在他掌心微微闪烁,像一颗不安的心。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阿禾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活下来了。禾儿没有。她的父母没有。我的父母没有。大人,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没有为什么。”秦昭说,“这就是命运。它不是谁安排的,不是谁设计的。它只是一条河,有的分支流向大海,有的分支干涸在沙漠里。没有对错,没有公平,没有‘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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