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3章 女王的送别
    埃拉西亚的晨光还没来得及点亮整个斯坦德威克,才刚掠过格芬哈特城堡的尖顶,秦昭的身影便已出现在王城的城门前。

    

    这座人类王国的都城,秦昭印象很深。当初他的四人小队,就是在这里戳破了摄政王罗德?哈特勾结亡灵的阴谋。他们一路从边陲的橡木镇启程,在机关重重的橡木城堡之中,找到日记,然后追寻着疑是亡灵后裔的戴维男爵直抵王都。

    

    在玩家公会的帮助下,他们在斯坦德威克地下复杂的下水道管网中,找到了军情四处的比尔?拉斯克,开启了后续一系列的任务。潜入过格芬哈特城堡,还伪装成盗贼潜入过盗贼团,最后成功混入利文德斯要塞,营救出了被罗德?哈特关押的密探。当罗德?哈特的阴谋暴露,他们又参与了震撼人心的王都保卫战,亲手将凯瑟琳送上女王之位。

    

    埃拉西亚作为人类的国度,这里有太多他的回忆,也有无数玩家在这里进行着游戏。对于他们的人生已经完全被禁锢在这个虚幻世界的事实,他们毫不知情。他在这里战斗过,也在这里接受过凯瑟琳代表人类王国授予的荣誉勋章。罗德时代与凯瑟琳时代,这座王城每一次来都不一样,但这一次,他是来告别的。

    

    十年的光阴流转,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刻着他们四人的足迹,也缠满了最厚重的命运丝线。作为正义联盟的核心城邦,以秦昭对于凯瑟琳性格的了解,他决定在这里,以最庄重的方式,与人类王国的过往彻底告别。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灰色长袍在晨风中轻摆,银蓝色的光晕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不是刺目的神光,而是一层温润如月华的光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雾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晨露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枯叶泛起淡淡的生机,连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这不是刻意为之的“神迹”,只是命运法则与这个世界共鸣时自然产生的波动,但落在凡人眼中,便是神明降世。

    

    城门口的卫兵最先发现了异样。

    

    “那是……”年轻的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不过神光之中的人他给他一种眼熟的感觉。这个时候他身边的队长猛地僵住,手中的长枪差点掉落。他一口喊了了出来:“是命运之神!是命运之神降临了!”

    

    老队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跪。他转过身,面朝城内,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命运之神大人降临了——”

    

    这一声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从城门口向整座王城扩散开去。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商铺的老板放下手中的活计,教堂的钟声被人敲响,沉闷而悠远地回荡在城市上空。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街道两侧,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道银蓝色的光雾从城门缓缓飘入。

    

    秦昭走在斯坦德威克的长街上。灰色长袍被光雾染成银蓝,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板路都会泛起淡淡的命运符文,一闪即逝。他能看见街道两侧那些人的命运丝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与这座城紧紧连在一起。

    

    行至王城中心的广场,秦昭忽然顿住脚步。人群中,混着一群穿着奇装异服、言行跳脱的身影:有人背着巨剑大喊 “做任务升级”,有人举着法杖念叨 “刷副本爆装备”,有人凑在一起讨论 “这游戏画质也太真了”,他们的气息与这个世界的原生生灵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清晰的、属于地球的波动。

    

    是玩家。

    

    秦昭瞬间明白,这些人和自己一样,是被困在这个虚拟世界的真实人类,只是他们被刑天蒙蔽,以为自己只是在玩一款极度逼真的虚拟游戏,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知。

    

    他们是来自故乡的同路人。

    

    秦昭闭上眼,意识轻轻触碰这些玩家的命运丝线。没有冰冷的法则捆绑,只有熟悉的地球气息顺着丝线蔓延而来,仿佛能透过层层虚拟数据,望见真实地球的星空、生物舱里沉睡的同胞、元宇宙深处的真相。

    

    他没有斩断这些丝线。非但不用斩断,这些源自地球的命运羁绊,反而成了他归乡的灯塔,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故乡的方向,更坚定了“回家”的执念。

    

    玩家们丝毫未察觉身边站着的是“游戏里的神明”,依旧吵吵闹闹地做着任务,秦昭看着他们,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故乡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陪他走一段路。

    

    出自玩家公会“黒堡”里的老铁匠站在人群里,他的年龄几乎跟十年前一样,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羡慕和不可思议的目光,除了秦昭,他从未听说过玩家还可以成为神明。当年在广场上大声指责罗德?哈特的老者已经离世,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的后人,也许听过关于他的故事。还有那位在利文德斯要塞被救出的密探先生,军情四处的比尔·拉斯克,他们的命运丝线藏在城市的更深处。这里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但是不知为何他们似乎认出他来,不是命运之神,而是秦昭,好像这里的人都听过他的传说。

    

    当秦昭走近这里,整个斯坦德威克到处都留着他的命运丝线,无论是他曾经留在城墙上被烧焦的剑痕,还是他赐福过的护身符。这座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命运之神的痕迹。这让秦昭非常好奇,凯瑟琳女王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与这座城市的羁绊如此之深。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雕像。秦昭在格芬哈特城堡前的广场停下。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雕像,正是他的雕像。雕像手持命运之誓,目光望向远方。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致命运之神秦昭,埃拉西亚永铭您的恩泽。”他从未见过这座雕像,大概是凯瑟琳在他离开后立的。虽然不知道他的经历会被这里的人们传颂成什么样子,但流传度一定很广,广到整个王城大部分的人都知道他。

    

    秦昭站在雕像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基座上的刻字。银蓝色的光晕渗入石面,那些字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柔和,像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痕。他没有抹去这座雕像。它不属于因果丝线,它属于人心。人心里的东西,斩不断,也不该斩断。

    

    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凯瑟琳女王已在门前等候。她身着鎏金圣光战甲,先知剑佩于腰间,银色披风垂落,头戴荆棘王冠,周身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脆弱,只有人类女王的庄严与肃穆。她身后站着王城文武百官、光明神殿主教、当年神战的联军将领,所有人都沉默伫立,以最高规格的仪式,等候这场告别。

    

    “您瘦了。”她说。

    

    秦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年没见,凯瑟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命运之神大人”,不是“您终于回来了”,而是“您瘦了”。像一位老友,像一位故人,像她只是昨天才与他告别。

    

    “你倒是一点没变,一如当年的英姿飒爽。”秦昭说,“听说罗兰德和你的儿女们都移居过来了?”

    

    听到秦昭聊起家常,凯瑟琳笑了笑道:“未来总是年轻人的,再过几年我就可以把担子卸下让他们挑了。”

    

    两人站在广场中央,面对面,像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那时候凯瑟琳巾帼不让须眉,从遥远的另外一个大陆千里迢迢赶回,就为了让自己的王兄不能白死,让格芬哈特家族不能蒙羞,面对罗德?哈特对于王城的控制,毅然召唤了自己的所有盟友,一举将罗德?哈特以及他所准备发动的阴谋给扑灭。

    

    不过两人都没有再谈起十年前惊心动魄的王都保卫战,没有提起后来的代理人战争,乃至神战。他们只是随意的聊了会家常后,秦昭突然说:“我要走了,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她好像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她说,“十年前的神战结束后,我们就推测你可能会离开,没想到你最后还是选择继承了‘命运之神’的位置。”

    

    “您是要回您自己的世界了吗?”凯瑟琳问道。

    

    “是。”

    

    “再也不回来了?”

    

    “是。”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广场上的风轻轻吹过,吹不动她的神圣战甲,却吹动了她过去的记忆。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那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她问。

    

    “守好埃拉西亚,守好这些平凡的子民,也守好那些来自远方的‘玩家’。”秦昭的指尖轻点她的肩头,银蓝色光晕温柔流转,“他们与我同源,未来或许,会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微光。”

    

    凯瑟琳郑重颔首:“我以埃拉西亚女王之名起誓,必守好这片土地,护好每一个生灵。”

    

    秦昭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凯瑟琳的肩头。银蓝色的光晕如流水般漫过她的全身,将她身上那些与他相连的命运丝线一根根剥离。没有痛苦,没有遗忘,只是将因果斩断。凯瑟琳会记得他,记得十年前的并肩作战,记得神战的热血与牺牲,记得这个站在广场中央、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只是这份记忆,不再会成为她的枷锁,也不再会成为他被刑天锁定的线索。

    

    光晕散去,缠绕秦昭与凯瑟琳之间的命运丝线彻底消散。没有遗忘,没有伤感,只有一场庄严的了断。

    

    “再见,凯瑟琳。”

    

    “再见,秦昭。”

    

    ……

    

    银月森林的晨雾总带着松针与月华的清冽。秦昭踏入林间时,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与凯瑟琳的告别需要仪式感,需要让那座城、那些人知道他们的神明回来了,然后永远离开。但格鲁不需要这些。格鲁是银月森林里最不羁的风,是自然女神最随性的代理人。与他告别,就该像林间偶遇的老友,相逢一笑,挥手作别,不必刻意,不必煽情。

    

    秦昭没有动用命运之力去探查格鲁的位置,只是循着林间最自然的气息缓步前行。脚下是松软的青苔,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阳光从缝隙中洒下来,碎成满地光斑。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像在享受这片森林最后的馈赠。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很轻,很利落,像风穿过竹叶。秦昭循声望去,看见前方一片开阔的林中空地上,格鲁正站在一棵倒伏的古木树干上,挽着翡翠长弓,瞄准百步外一片悬在枝头的枯叶。箭矢离弦,枯叶被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轻轻颤动。格鲁没有回头,只是放下弓,漫不经心地说:“稀客。”

    

    秦昭走过去,在树干另一头坐下:“路过。”

    

    格鲁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看见秦昭周身淡去的因果气息,看见那层若有若无的银蓝光晕,却没有多问,只是将翡翠长弓搁在膝上,仰头望着林间洒下的光斑。“感应到你在断因果,凯瑟琳那边、埃德妮那边,都淡了。”

    

    “嗯。”

    

    “要走了?”

    

    “要走了。”

    

    格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哪里,为什么不回来,能不能留下。他只是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秦昭。“林间酿的果酒,不烈。”

    

    秦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不烈,很甜,带着银月花的清香。

    

    “当年的事就不提了,你想去外面看看吗?”对于格鲁,秦昭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羡慕,想让他也挣脱这虚拟的世界,去地球看看。

    

    “不用了,这里有我的故乡和我需要守护的族人。”格鲁把酒囊拿回去,又喝了一口,“不过还是要谢你。”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树干上,喝酒,看光斑,听风吹过林梢。林间的鸟鸣忽远忽近,溪涧的水声潺潺不断,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自然。秦昭知道,不需要说再见了。他和格鲁之间,从来不需要正式的告别。

    

    他放下酒囊,站起身。格鲁没有动,依旧坐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的枝叶。

    

    “走了。”秦昭说。

    

    “嗯。”格鲁应了一声。

    

    秦昭转身,朝着森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格鲁的声音:“秦昭。”

    

    他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格鲁从腰间摘下那枚银月木坠,随手抛了过来。秦昭抬手接住,木坠带着林间的清冽,触感温润,上面刻着自然女神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银月森林的木,能挡阴邪。就算到了你的世界,也能护你一路安稳。”

    

    秦昭握紧木坠,没有说谢。他知道,格鲁不需要他说谢。

    

    “再见,格鲁。”

    

    “再见。”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