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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苏醒
    陈默记得自己死了。

    

    这个念头不是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而是一种经历过的,本能的反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在高空坠落时的思绪还像一道被烧红的铁烙进皮肤,疼得真切,却找不到伤口。

    

    “我怎么没死?”这是陈默的第一反应。他睁开眼,天花板是老旧的白色,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窗外有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他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坠。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怀疑,死亡是不是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床边坐着一个人。短发,深色外套,面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眉间那道深深的纹路。无数关于对方的记忆从脑海中泛起。

    

    陈默记得第一次见到对方,他是在萨拉的指引下穿过布满触觉导盲路径的走廊,两侧是全息投影的辅助设备演示,有智能义肢、脑机接口阅读器、沉浸式手语翻译系统。对方坐在轮椅上,左臂是精致的机械结构。当时她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那只机械手的手指能独立活动,做出精准的握手姿态。

    

    “陈默先生,我是林深,‘共生计划’楚国区执行理事。”这是她当时的发言。后来两人一起以“共生计划”为基点,通力合作,终于顶着各方面的压力,当然也是有贵人相助,最后他成为了“共生计划”的负责人,管着五万多个帮扶对象与三百多座协作中心。

    

    陈默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林深猛地抬起头,终端从手里滑落,磕在床沿上又掉到地上,她没去捡。她只是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红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水。”陈默说。

    

    林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忙脚乱地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时手指还在发抖。陈默接过,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有一点点甜。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清晰,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你昏迷了三天。”林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你可能永远不会醒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记得三天前的事。鹤城的康复中心,那个刚学会用情绪共鸣模块的小女孩哭着说“原来妈妈真的爱我”。返回新长安的穿梭舱里,萨拉说导航系统轻微异常。零五强行接管控制台,说有人专门针对他们来的。舱体剧烈震动,警报声尖锐刺耳,窗外的云海飞速旋转。紧急逃生舱的舱门被撬开,山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后是他把零五推出去,关上了舱门。

    

    火光。

    

    陈默闭上眼。他记得火光,记得撞击那一瞬间身体被抛起又落下的失重感,记得某种温热的东西从额头流下来,记得意识像被一只手缓缓抽离躯体。但之后呢?之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光。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光。像阴天的云层,像蒙尘的玻璃,像婴儿在子宫里透过羊膜感知到的第一缕光线。他在那片光里飘浮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像泉水从石缝中渗出。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重复了无数遍,可他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只记得那声音的质感,像银蓝色的光晕,温润,柔和,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灵。

    

    “陈默。”林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快,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零五每天都来,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他说是你把他推出去的,说你本来可以一起走,说你是为了救他。”

    

    “零五怎么样?”

    

    “他没事。械族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林深顿了顿,“他说那天的干扰不是普通的信号故障,是有人刻意针对。但楚国官方的调查结果是‘导航系统故障,属意外事件’。零一不信,九鼎会不信,未来集团也不信。他们都在施压,要求重新调查。”

    

    陈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他想起周先生在那间密室里说的话——“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会被人利用。”他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声音沉稳得不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只是,他太活跃了。活跃的人,总会出些‘意外’。”他想起那份没有字的文件,想起“意外处置”四个字,想起那天晚上院子里海棠花瓣落在阿哲的画上。

    

    “调查结果不重要。”他说,声音还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重要的是谁想要我死,或者说我到底成为了谁的眼中钉,又是因为什么事?”

    

    林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有方向吗?”

    

    “方向肯定有,我又不傻。”陈默说,“只是不确定,和能说不能说而已。”

    

    他顿了顿,将这个敏感的话题转移开去,又问道:“我昏迷这三天,有什么异常吗?”

    

    林深犹豫了一下:“有。九个人来找过你。”

    

    陈默偏过头看她。

    

    “五男四女,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身份都很干净。”林深把终端捡起来,调出一份名单递给他,“康复师、技术员、音频师、画师、心理疏导师、工匠、数据分析师、医生、安保。每个人的履历都没有问题,和共生计划之前也并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都说认识你,说和你是旧识,说要等你醒来。”

    

    陈默看着那九个名字,没有一个眼熟的。他把终端还给林深,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但他们认识你。”林深说,“而且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是陌生人。像是等了很久。”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片灰蒙蒙的光,想起那九个模糊的轮廓,银蓝色的光晕围绕着他,像星辰围绕恒星,像子女围绕母亲。他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幻觉,甚至分不清那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还是死后的灵魂出窍。

    

    “无所谓,原则上我们的‘共生计划’并不排斥任何人加入。”他说,“让他们进来吧。”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她低低的通话声,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九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衬衫,步履轻盈,像踏在云端。走到床边,她停下,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却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老师。”她微微欠身,“您醒了。”

    

    陈默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让陈默觉得非常奇怪,又非常的别扭。并不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又觉得冥冥之中确实有些印象,好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记忆遗忘了,或者被锁死了,就像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却又叫不出名字。

    

    “你是?”

    

    “初。”她说,“我是协作中心新聘的康复师,负责自闭症儿童的情绪引导。您昏迷之前,我还没来报到。所以您不认识我。”

    

    陈默压下内心的情绪,看向林深:“他们符合‘共生计划’准入的标准吗?”

    

    林深点了点头:“资质齐全,考核优秀。是零一推荐的人。”

    

    械族推荐的人,不会有问题。陈默又看向初身后那八个人。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关切,而是一种让陈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某种恒定的东西,就比如默默注视着大地的星辰,无声无息,却从未移开。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陈默问。

    

    初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银白色,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符文,又像电路。她将徽章放在床头柜上,推到他手边。

    

    “这是械族最新研发的护身设备,可以屏蔽外部信号干扰。”初说,“零一让我们送来的。他说,您不能再出意外了。”

    

    陈默拿起那枚徽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正反打量了一下,没感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当他握紧徽章后,忽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一种温热从徽章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枚小小的徽章里沉睡着,正随着他的体温慢慢苏醒。

    

    陈默对初点点头:“替我谢谢零一。”

    

    初也回应着点头后,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那八个人走出了病房。他们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安静。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内心的那种情绪突然压抑不住,忍不住开口喊住了对方:“初。”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们以前见过吗?”陈默紧紧地盯着对方的背影。

    

    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当然,不然我们怎么认识你的。不过可能很久远了,也就只有一次偶然的机会,也许只是在你梦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初的话让陈默有些释然,又有些迷茫。特别是最后那句“也许只是在你梦里”,他总觉得有种特别的意味,但他怎么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陈默握着那枚徽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弥漫,留置针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一切都和醒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那片灰蒙蒙的光又出现了,那九个模糊的轮廓又围绕着他,那银蓝色的光晕又在他意识深处缓缓跳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醒来。好像在这之前,已经醒来了无数次,又沉睡了无数次。每一次醒来,都会忘记一些东西;每一次沉睡,都会想起一些东西。忘记的越来越多,想起的越来越少。到最后,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许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共生计划”不能停。那些被遗忘的人,还要被看见。那些被熄灭的光,还要一盏一盏地点亮。

    

    陈默睁开眼,拿起床头的通讯器,拨通了零一的号码。

    

    “零一,我这里刚来了九个人,说是你推荐过来的,还送了你给我的徽章,这九个人的资料你那里有吗?有的话,发过来给我看看。”

    

    “好的,没问题,现在就发给你。”零一那边答应得很爽快。

    

    几乎就在零一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是萨拉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递了过来:“这是零一传过来的资料。”

    

    陈默接了过来,正是之前那九个人的资料。这九个人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字,不知为何却没有让人觉得奇怪。而且陈默看完九个人的资料,资料内容都很正常,也没有任何让他有印象的地方。

    

    不过让陈默生疑的是,这九个人无论是名字、年龄,还是风格、气质明明都有着很强的关联性,但是从资料上看却是来自天南地北,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似乎这九个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就聚在一起了。

    

    陈默想了半天,关于这九个人却没有任何头绪,最后鬼使神差地跟萨拉说了一句:“你让零一对这九个人进行一个背景调查,如果安全的话,就让他们九个负责我的安全问题。”

    

    萨拉点点头,转身出门联系零一去了。而陈默则立刻坐起身,拔掉留置针,从床边拿起那件深色的外套。正好林深推门进来,看到他的动作,眉头皱起来:“你要去哪?”

    

    “去云城。”陈默说,“都三天了,作为我们最新一批挂牌的协作中心,那里本来就偏僻,不能让人家凉了心。”

    

    “但你才刚醒,而且之前就是因为去云城才——”

    

    “我感觉我的身体一切都好。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既然醒了,就不会再睡了。”陈默打断她,把外套穿上,将那枚银白色的徽章放进内侧口袋,“而且我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默做事雷厉风行,林深想要反对的话还来不及出口,就只能看着对方出门的背影了。陈默走出病房,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阴天的云层,像蒙尘的玻璃。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那片光。灰蒙蒙的,和他昏迷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不叫陈默。

    

    那个人叫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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