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70章 故友旧梦,今伴同行
    忆潮在树庭深处翻涌,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暗流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丹恒站在一处断崖上,看着下方那片翻腾的海洋。海瑟音的分身立在他身侧,由水流凝成的身体在忆潮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丹枫——那个从他记忆里走出的影子——站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片混沌的深处。

    “海列屈拉……是你?”从忆潮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疯狂的,像是岩石在摩擦。

    丹恒的眉头动了动,海瑟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声音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那片忆潮忽然炸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冲出来——荒笛,那个大地的半神,此刻浑身缠绕着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跳动,像是随时会把他整个人撕裂。

    “来得正好……!”荒笛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就让「海洋」一同沉入忆潮……加入复活「大地」的献祭!”

    话音刚落,那些金色的纹路就从荒笛掌心涌出,化作无数岩刺朝海瑟音扑来。

    海瑟音抬起手,一道水墙从地面升起,挡在那些金色触须前面。但那些触须像是活物,绕过水墙,从四面八方涌来。

    丹恒迅速挥动长枪,刺向最粗的那根岩刺。枪尖触及金色纹路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几乎要震裂他的虎口。

    他咬牙,手腕一转,枪尖在岩刺上撕开一道裂口。

    金色的血喷涌而出。但更多的岩刺涌过来。

    从忆潮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陌生的,属于过去的那些声音再次响起:

    「加入我们……」

    「你就是我就是我们……」

    「于不朽中求得永生……投身熔炉……」

    「融合为一,存续……存续……」

    「不必逃避命运……用不朽饱腹大地……」

    丹恒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些声音他不认识。那些面孔他从未见过。但那些话语里蕴含的东西——那种疯狂的、绝望的、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然后是另一些声音,那些他认识的声音。

    “若不做兽行,持明更遑论为人!”

    那是涛然的声音。龙师的声音。那些曾经在他——在丹枫——面前卑躬屈膝,转身却谋划着窃取龙髓的声音。

    “为什么,丹枫当年选择了我?”

    白露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困惑,带着委屈。

    丹恒的呼吸停了一拍,但还没有结束。

    更多的声音涌来,更多的画面从忆潮中浮现——那是他最深处的记忆,是他拼命想忘记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那些画面。

    “人有五名……”镜流清冷的声音,带着那种永远不会变的笃定。

    “代价有三……”景元年轻的声音,那是还没有染上岁月风霜的声音。

    “你,是其中之一。”刃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丹恒的脑子里。他感觉到头痛欲裂,感觉到那些记忆在疯狂撕扯他的意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涌上来——

    但他没有退。

    他握紧长枪,看着那些涌来的触须,看着那些从忆潮中浮现的幻影,看着荒笛那张疯狂的脸。

    “整个树庭,都在震颤……”他低声说。

    丹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何,坚持得住么?”

    丹恒没有看他:“当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长枪横在身前,目光如铁。

    那些岩刺撞上来。然后被一枪斩断。

    金色的血洒满天空。

    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那些触须终于退去,等荒笛的身影消失在忆潮深处,等那些幻影终于散去,丹恒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长枪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

    海瑟音的分身也淡了许多,像是耗尽了力量。丹枫站在他旁边,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结束了么。”丹恒低声问。

    丹枫看着忆潮深处:“看来是了。那些侵扰你的幻影……”

    “诚是为置你于死地而来啊。”丹枫的声音有些调侃。

    丹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渐渐平息的忆潮,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相比刚才,这里静得有些出奇了。”

    海瑟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虚弱,但依然警惕:“别大意。忆潮变得更汹涌了……”

    丹枫忽然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是……”

    丹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忆潮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浮现。不是荒笛,不是那些疯狂的幻影,而是——

    一片竹林,一座凉亭,几张熟悉的脸。

    丹恒的呼吸几乎快要停止。

    那是……那是仙舟的景色,那是他们曾经相聚的地方。

    声音从那片幻影中传来,清朗的,带着笑意的。

    “这壶酒……模样倒是新奇。又是白珩带来的?”

    那是应星。那个曾经巧手铸兵的匠人,那个总是笑着、总是说“痛快”的人。

    另一个声音接上,温润的,带着些许无奈。

    “是她留下的塔拉萨特产,专为这一趟聚会准备的。”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不,那是丹枫的声音。

    “结果她自己倒是没来。”应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失落,但很快被笑意盖住。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幻影。

    丹枫——那个站在他旁边的记忆体——也看着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脑海中遗留的过往,远比我想的更多。”他轻声说。

    丹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幻影,看着那些曾经的脸。

    “这场战前告别。”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止一次在梦中见过。”

    丹枫叹了口气:“对于新生的持明,前世只是一场幻戏。你明白这是「你」的记忆,但无法感同身受。”

    “为一己私欲,擅用化龙之力,让昔日亲友化作仇敌……”

    他看着丹恒:“你一定会问我:如此代价,是否值得?”

    丹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幻影,看着那些还在继续的画面——

    景元走进来,年轻的脸带着笑:“军务厅对此次「玉阙」之战颇为重视,「曜青」急急召她回去执行斥候任务。”

    应星摆摆手:“有些人就是血里有风,停不下一时半刻。无妨,她那份我来喝就好!”

    景元挑眉:“怎么就要举杯了?不等等丹枫吗?”

    应星笑了,那种“你不懂”的笑:“龙尊大人,自然是有无休无止的龙师会议要开,一时半刻散不了场。不等他了。”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的脸僵住了。

    “呸……这不是水吗?!”

    镜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转述她的原话:战事当前,贪杯误事,我就先在这儿放一瓮塔拉萨水晶宫的涌泉。”

    她顿了顿:“她说,酒要在凯旋后喝才有滋味。”

    应星的脸垮下来:“……你不早说。”

    镜流的嘴角弯了一点:“我本来不想的,奈何她非要看看你喝下第一口的表情。”

    景元举起自己的杯子,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水也好、酒也罢,若是朋友所赠,便是同等醇厚。”

    丹恒感觉到旁边那个记忆体动了一下。他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曾经的温暖。

    现在都变成了灰烬。

    景元抬头,看向画面之外——看向那个正走进来的身影。

    “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等你呢。要不你自罚三杯吧!”

    丹枫的身影走进画面。那张和丹恒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神情——更温和,更从容,带着龙尊特有的矜持。

    “饶了我吧。”他笑着摆摆手:“我在古海边喝的苦水还少吗?”

    他走到桌前,神色变得认真了些:“我已说服龙师们,这一战将有持明云吟士亲赴前线,与我军并肩作战。”

    应星的眼睛亮起来:“看来,你那对付「计都星屋」的计划可以实行了,景元。”

    景元看着丹枫,目光里带着感激:“谢谢你力排众议,丹枫。”

    应星点头:“没想到那些龙师真会松口。此役之后,定然……”

    丹枫打断他:“定然会有无数持明族有去无回,再无机会蜕鳞重生。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但很重:“但是,若不同甘共苦,持明便不能成为联盟命运的一员,而只是他人苦难的旁观者。”

    镜流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一点,我们每个人同样清楚。”

    她举起杯。

    “这便是我们相聚在此的理由。来吧,举杯吧,诸位。这一杯不是为我们彼此饯行……”

    “而是敬那些不再归还的征人,敬我们的同伴。”

    那些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丹恒站在原地,看着那画面。他感觉到旁边那个记忆体的沉默。那种沉默很重,像是压着千万斤的东西。

    景元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轻轻的,带着歉意。

    “抱歉,我那乱来的计划一定让你背了很大压力。”

    丹枫——画面里的丹枫——摇了摇头。

    “别说这种话。”

    他看着景元,目光平静而笃定:“如果立场转换,不管我的计划多么乱来,你也一定会支持我的。不是吗?”

    景元笑了:“当然。但还是别太乱来吧。”

    镜流的声音接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清冷:“做出这样的决定,总有人会问你「值得吗?」……而你也会反复诘问自己。”

    她看着丹枫:“面对这种问题,你知道该如何回答吗?”

    画面里的丹枫沉默了一瞬,然后是坚定的答复:“我不会回答。我会证明。”

    镜流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没错,我以兵锋作答。”

    应星忽然举起杯,大声说:“谢谢你,丹枫!谢谢你,景元!谢谢你,镜流!谢谢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白珩!”

    丹枫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你这酒鬼,喝些泉水也能喝醉吗?”

    应星摇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太阳:“哼,我只是觉得痛快!好似打造出一件良工神兵般畅快!”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些:“「宁如飞萤赴火,不作樗木长春」……过去,我打心底里一直这么觉得。但,多亏遇见了你们,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切实地感到自己正在活着。”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我从没这么想要多活片刻——不成,这话可说不得!”

    画面里的丹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

    画面碎了。

    那些笑脸,那些声音,那些温暖的光,全都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忆潮中。

    丹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丹枫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很轻。

    “这五人后来的命运,你也一清二楚。”

    丹恒没有说话。

    “所以,在星和三月七也离你而去的当下,你能理解了么?”

    丹枫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情绪。

    “失去休戚与共的挚友,绝对称不上胜利。那只是一场折磨终生的失败。这种命运,我绝不接受。”

    丹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看着这个从自己记忆里走出的影子,看着这个曾经铸下大错、却又比任何人都更珍视同伴的存在。

    “你做出了选择。”他说。

    丹枫点头:“使用化龙妙法的,是我。发誓要将白珩带回世间的,是我。”

    他的声音沉下去:“令一切走向无可挽回的,也是我。”

    丹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丹枫,你心中可有一丝悔意?”

    丹枫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丹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丹枫终于缓缓开口:“就算光阴能够倒转,我也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

    他看着丹恒,目光平静如水:“倘若战死的是镜流、景元……乃至应星,我的答案亦是如此。”

    “因为只有我能做出选择,能扞卫这一切。”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丹恒很近:“现在,为了同伴,为了与你同行的那三人……”

    “丹恒,你愿意做出多少牺牲?”

    丹恒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个曾经为了挚友不惜逆天而行的存在。

    他想起星。想起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人。

    他想起三月七。想起那个举着相机、说要永远一起旅行下去的人。

    他想起泷白。想起那个沉默寡言、却永远站在同伴身后半步的人。

    “……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骨头里。

    丹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回答。”他轻声说:“毫不意外。”

    丹恒转过头,看着那片忆潮:“他们不止是我的同伴,也是我来时所经的路,引我至此。”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所以,他们也会成为我迷失时的路标,通向未来,直到下一个「轮回」。”

    丹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弯折。

    “……那就让我看看。”他好像长出了一口气:“你要如何贯彻这道信念吧。”

    丹恒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长枪,朝忆潮深处走去。

    “离开这里。去找那疯狂的半神……做个了断。”

    海瑟音跟在他身后,水流凝成的身体在忆潮中摇曳。

    丹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