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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食指
    三月七跟在泷白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那条断臂还躺在巷口的碎石地上,手指已经不抽了,摊开在灰尘里,像一件被人丢弃的工具。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去看。街上那几个灰扑扑的人影从旁边走过,连脚步都没停。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泷白。

    

    “你说的逛逛……”星走在后面,球棒搭在肩上:“是字面意思,还是那种‘逛逛’?”

    

    “字面意思。”泷白头也没回。

    

    “那你在找什么?”

    

    泷白没有回答。他拐进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又高又近,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挂着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布条。

    

    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气混在一起的腥味,像很久没干透的抹布。

    

    “这里叫后巷。”泷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我们现在的位置。”

    

    “后巷?”星期日走在最后面,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

    

    “h巢在中心,像一个巨大的箱子。后巷在外面。从后巷到巢内,全被巨型建筑覆盖,像蜂窝一样。”

    

    泷白说着,手指了一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你看到的那些楼,一层叠一层,中间全是巷子。走错了,绕一天都出不来。”

    

    三月七试着往远处看。那些建筑灰扑扑的,窗户要么碎了要么黑着,外墙锈迹斑斑,像一排排烂掉的牙齿。有些楼倾斜得很厉害,靠旁边更矮的楼撑着,随时要倒又没倒。

    

    他没有多解释,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近,头顶的光越来越暗。

    

    三月七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看不出是布料还是什么别的。她吓得跳过去,缩在了泷白身后。

    

    “你说你记得这里。”星期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阁下在这里住过?”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他点点头:“我记得那个…家伙也是在这里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怎么个不对劲?”星有些好奇。

    

    “说不上来。”泷白摇摇头:“以前它说话,像是在帮我。告诉我怎么在不死的前提下多活一天。但到了这里……”

    

    他停了一下。

    

    “它开始说些别的。说这些人为什么该死,这个规则为什么该被打破,那个指令为什么是错的。不是帮我,是……在告诉我应该怎么想。”

    

    三月七看着他。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有点发白。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星问。

    

    “有一点吧。”泷白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多的在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巷子突然变宽,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地面是碎砖拼的,中间有个干涸的喷泉,雕像倒了,只剩一个底座。广场边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白色长袍,腰间佩剑。

    

    三月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白袍人的眼睛被黑布蒙着。那些黑布紧的快要勒进皮肤里,像长在脸上的一部分。他们站得很直,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小心,是食指。”泷白拦住了想要继续上前的几人。

    

    “那个……”三月七小声问:“食指?”

    

    三月七听到其中两个人在说话:“自己脑袋不灵光可怪不得指令。”

    

    说话的人眼睛上没有蒙布,语气轻快,好像遇到了件很开心的事。

    

    “指令总能把我们引向这种美好的地方。”

    

    另一个眼睛蒙着黑布,声音更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三月七觉得“美好的地方”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美好。这里。空气里有铁锈和血的味道,墙上有干涸的暗色,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布条。

    

    她觉得那个人可能是真的觉得美好,也可能只是已经不会觉得不美好了。

    

    这就是…所谓理解一切的幸福?

    

    泷白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那些人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像几棵种在路边的树。

    

    走出去一段距离,泷白才开口。

    

    “这片应该是食指的领地,我们可以稍稍安心了。”

    

    “不用交保护费。”泷白继续说:“只要执行指令,食指就保护你。”

    

    “保护什么?”星问。

    

    “其他指头,其他巢的人,黑兽。什么人都有。”泷白想了想:“有时候也保护你不被自己害死。指令不让你做的事,你就不会做。省了选择的麻烦。”

    

    他的语气有一点变化。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快散的涟漪。

    

    三月七不确定那是不是嘲讽。

    

    前面又出现了一队人。这次更多,七八个,都是白袍佩剑,有些蒙眼有些不蒙。他们排成一列走在路中间,步子很整齐,像军队。

    

    泷白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

    

    三月七听到其中一个人说:“砍下自己的右脚,然后吃掉。骨头不用。”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吃米饭了”。

    

    另一个人回答:“还好不用砍左脚,也不用处理骨头。谨遵指令之意。”

    

    “谨遵指令之意。”

    

    那些人从三月七面前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看她。他们的脸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泷白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

    

    “其他人可能会因为这样的指令而恐惧。食指会因为不用砍下左脚和不需要骨头而感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就是食指,没有指令就活不下去的狂信徒。”

    

    三月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些白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们……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泷白问。

    

    三月七找不到词。

    

    不觉得疼?不觉得奇怪?不觉得不应该?

    

    她不知道。

    

    泷白没有等她找到词。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泷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三月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尽头,白袍的人靠在墙上。与其他食指不同的是,他没有剑,反而在腰带上挂着一个纺锤状的东西,很小,像装饰品。

    

    他看到泷白,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泷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三月七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刀柄。同时一只手伸出,将其他人护在身后。

    

    “我还以为上次那枪至少能够贯穿你的心脏。”泷白的声音丝毫没有放松:“现在看来,你好像比之前过的更好了。”

    

    “你也是。”那人从墙上直起身走来,步子像散步一般。

    

    “科恩。”泷白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三月七没听过的复杂。

    

    科恩在几步外停下来,看着泷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月七、星和星期日。

    

    “你找了一批替代品来了?”他摇摇头:“又打算抛弃他们?”

    

    “至少现在,你才是个替代品。那些神明的玩物。”

    

    “这座都市不皆是如此吗?”科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我二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泷白没有回答。

    

    “这就是你现在保护的人?”科恩的目光落在三月七身上,停留了一秒:“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三月七想说什么,星按住了她的肩膀。

    

    “废话不要太多了。你的神谕让你说那么多话吗?”泷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解释给身后的人听。

    

    “这位……似乎有些不一样?”星期日有些好奇。

    

    “他的指令会直接告诉他该做什么。不是纸条,是……更直接的方式。”

    

    科恩看着泷白,笑容没有变:“你还记得挺清楚。”

    

    “有些事忘不了。”

    

    “是吗。”科恩的语气很淡:“以你的性子,我以为你会选择忘记。”

    

    他们看着对方。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铁锈味和血的味道还在,头顶的电线还在风里晃。

    

    然后科恩身后出现了更多的人。

    

    白袍,佩剑。蒙眼的,不蒙眼的。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像潮水,无声无息。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很快把路堵住了。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泷白一行人。

    

    像几排种在路边的树。

    

    “要下雨了呢。”科恩抬起头,对即将发生的事早有预感。

    

    泷白的手握紧了刀柄。

    

    “在156小时内,清除…异界来客和都市叛徒。”科恩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好久不见”一模一样。

    

    他身后的食指们动了,就像机器被按下开关。

    

    三月七看到那些人拔出剑的动作整齐得可怕。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是那种……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整齐。

    

    泷白迅速拔刀,银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倒下去。

    

    星已经冲出去了,球棒砸在第三个白袍的剑上,火星四溅。星期日在后面,没有动,只是看着。

    

    泷白一边打一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到。

    

    “食指的人分两种。苦行者,蒙眼,完全盲从指令。代行者,不蒙眼,负责执行指令。”

    

    他侧身躲过一剑,反手斩断对方的剑。

    

    “什么意思?”星一棒子把人砸飞。

    

    “意思是指令不仅告诉他们要做什么,还告诉他们怎么做。剑术、战术、什么时候出手、用什么角度——都是指令教的。”

    

    三月七躲开一个白袍的攻击,心脏跳得很快。

    

    “所以他们不是士兵。”

    

    “是什么?”

    

    “工具。”泷白一刀斩断第三个白袍的剑:“指令的工具,或者说玩具吧。”

    

    白袍们越来越多。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三月七数不清有多少个。她的呼吸开始变急,手里的弓弦拉得手疼。

    

    星挡在她前面,球棒挥出一道弧线,把三个人扫出去。星期日在后面念着什么,声音很轻,但三月七感觉自己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泷白在最前面。他的刀很快且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倒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多,但他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三月七看着他,突然想起他之前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

    

    “这种耗子不值得怜悯。”

    

    苦行者一个接一个倒下。代行者也是。巷子里的白袍越来越少,地上的血越来越多。

    

    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巷子里安静了。

    

    三月七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星靠在墙上,球棒杵在地上。星期日站在最后面,袍子下摆沾了一点灰,其他什么都没沾。

    

    泷白站在最前面。他的刀已经收回来了,站在那里,看着科恩。

    

    科恩一直没有动。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里,靠在墙上,看着。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地上全是白袍。有些在动,有些不动了。血流进石缝里,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

    

    科恩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向泷白:“你还是那么强。”

    

    泷白没有说话。

    

    科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纺锤。

    

    那东西在转。无声无息,像被风吹动的风车。越转越快。

    

    科恩伸手按在纺锤上,闭上眼睛。

    

    三月七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看到泷白的表情变了。

    

    科恩睁开眼睛,笑了:“果然如此吗?”

    

    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纺锤还在转。他的袍子在风里动了一下。

    

    泷白握紧刀柄。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科恩看着他,笑容没有变:“你我二人只是方式不同罢了。我很羡慕你,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纺锤发出一声轻响。很细,很高,像针掉在地上。

    

    三月七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头皮发麻。

    

    那个声音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不是科恩。是别的东西。更远的,更大的,藏在那个纺锤后面的东西。

    

    泷白站在那里,刀已经出鞘。

    

    科恩站在几步外,手按在纺锤上。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头顶的电线间穿过,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三月七看着泷白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到她能看到他银白色长发上沾的灰,远到她觉得他站在一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那是他的过去,是她进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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