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把那本书放在桌上。封面是金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银色的符号。符号的形状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漩涡,看久了会觉得它在转。
书很厚,比普通的书厚得多,像两块砖摞在一起。书页的边缘不是平的,是波浪形的,皱巴巴的。
泷白站在桌前,看着那本书。书没有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楚。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在看你。
三月七歪着头看那本书:“就是这本?”
安吉拉点了点头:“算是物归原主吧。”
泷白伸手去碰封面。指尖刚碰到,书就震了一下。不重,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他翻开书页。全是空白的。但书页不是白纸,是灰色的,像很久以前写过字,后来被擦掉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星踮着脚看了一眼:“没有字?”
“有。”泷白确信的说:“只是看不见。”
他翻到中间。那一页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墨水洇开的痕迹。他把手指按在那个黑点上。
光从书页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冷冷的,缠上他的手指、手腕、手臂。缠绕的力道很轻,像丝线搭在皮肤上。
三月七有些惊讶的往前迈了一步:“泷白!”
他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光从手指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肩膀。他的轮廓开始变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浸湿,颜料往四周洇。
三月七伸手去抓泷白的手腕,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手腕,他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东西,空气突然变稠了,怎么都碰不到。
“泷白!”
泷白转头看她。他的脸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然后他碎了。身体变成光粒子,很小,很亮,在空中飘了一下,被吸进了书里。
书合上了。
三月七站在那里,手还伸着。她看着那本书,看着黑色的封面,看着那个银色的符号。
“他进去了?”
“进去了。”安吉拉说。
“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
三月七把手收回来,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安吉拉:“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安吉拉想了想,“他是第一个。”
“那你刚才说不是大问题——”
“我说的是‘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应该,不是肯定。”
三月七没有再问。她看着那本书。书很安静。没有震动,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本书。黑色的封面,银色的符号。
星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椅子坐下来,盯着那本书看。星期日站在书架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我们等吧。”星安慰道:“反正泷白实力那么强,书里又不会有什么大怪兽。”
三月七在泷白刚才站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搬了张椅子坐下来。
光,到处都是光。
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泷白裹在中间。脚下踩不到地,头顶摸不到天,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不是成年人的手,是孩子的。手指很细,指甲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他翻过手看手心,掌纹很乱,一条一条,像干涸的河床。
他变小了。
“三月?”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星?星期日?”
没有回应。声音被光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他站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然后光开始变暗。暗到能看清周围的东西。
走廊。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花板。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有些亮着,有些灭了,一明一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嗓子眼发苦。
这是实验室。
泷白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有很多门,铁制的,漆成灰色,门上有编号。
他记得那些编号。不是全部记得,是那种——你看到一个数字,脑子里会闪过一个画面,但画面是什么,你想不起来了。
他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轻。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编号是0731。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推开门。
房间里有很多孩子。十几个,最小的看起来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只是在那里。
泷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些孩子也看着他。有些人的眼神是空的,有些人的眼神是怕的。有一个人不一样。那个人坐在窗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抬起头看了泷白一眼。
“小白。”
泷白愣住了。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但那张脸——粉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房间里很扎眼。眼睛很大,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往上翘。
她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长得像三月七。眼睛、鼻子、嘴、头发的颜色,连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的习惯都一样。
“这肯定是那个家伙的恶趣味。”泷白低声说。
女孩从窗边站起来走过来。步子很轻,像猫。她走到泷白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骗人,你的脸好白,像纸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泷白的额头。手是凉的,指尖很细。“没发烧。”
她把手收回去:“那就是又做噩梦了。”
泷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三月七一样的脸,听着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看着她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那一点。
“可能是吧。”他说。
女孩笑了。她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把膝盖上的书翻开。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破了,用胶带粘着,里面的页也黄了,边角卷起来。
“你在看什么?”泷白问。
“收尾人漫画。”女孩把书举起来给他看。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风衣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刀,站在楼顶,身后是满月。
“老东西了,翻了好多遍,都快翻烂了。”
她翻了一页,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看这个。一个人打十个,好厉害。”
泷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看着那本漫画。画风很老,线条很粗,人物的比例也不太对。
但那个收尾人的眼神画得很好。不是凶狠的眼神,是那种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去的眼神。
“你想当收尾人?”泷白问。
女孩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想有什么用,出不去又有什么用?”
她把漫画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但看看也好。看看他们怎么活的,怎么自由的。”
泷白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三月七。想起她在列车上讲不好笑的笑话,想起她拉着他去买衣服,想起她在流梦礁的天台上握住他的手,想起她说“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的”。
“小白。”女孩叫他。
“嗯。”
“你相信缘分吗?”
泷白看着她。
“有人说,”女孩笑着看向泷白:“缘分是剪不断的。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你觉得呢?”
泷白沉默了很久:“也许吧。”
女孩没有再说话。她把漫画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数那个收尾人一共杀了几个人。
泷白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和他记忆里的一样。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远。消毒水的味道还在。
他想起刚才的问题。如果真能重来一次,自己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吗?
不能。因为这不是重来。这只是记忆。命中注定的事不会改变。他坐在这里,看着这个像三月七的女孩,她本来和谁三月七一点也不像。看着她翻那本破旧的漫画,听她说“想有什么用,出不去”。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她会背叛他。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只是记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她翻了一页漫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