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蹲在墙角,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全是虫子的体液,黏糊糊的,顺着刀身往下淌。他的手上也沾了不少,干了以后像一层透明的壳,紧绷绷的,难受。
脑海里传来系统低沉的声音。
“寂寞么?”
“没什么。”
“但是如果能改变的话,希望改变么?”
沉默。走廊里的灯管又灭了一根,光线暗了一些。远处有虫子在爬,窸窸窣窣的,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地说话。
“这样吧,我把未来交给你。”
泷白没有回答。他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擦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虫子的尸体,银白色的,堆在地上,像下了一层雪。
女孩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她的白衣服上全是虫子的体液,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她看着泷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骗人,你的手在抖。”
泷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让她看到。
女孩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泷白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三月七的一样。
“我们一起把其他人干掉吧。”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样我们两个都能逃出去。”
泷白看着她。
“你不想出去吗?”她歪着头问:“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想,当然想,他做梦都想。但他没有说话。
“只要把他们都杀了,我们就能出去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很简单的事。你杀一个,我杀一个。杀完了,就结束了。”
泷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
“出去了以后呢?”泷白反问:“外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外面也是都市。”泷白确信的说:“和这里一样,只是大一点。”
“那也比这里好。”女孩说,“至少能看到天。”
泷白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孩子的脸,想起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想起系统说的“我把未来交给你”。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但他觉得,如果未来是被人交到手里的,那就不叫未来。那叫任务。
他不想再做任务了。
面前站着的那个少年浑身都是虫子残肢和体液,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在抖。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们……你们……怎么会……”
泷白没有听他说完。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眼下还有一只更麻烦的虫子要处理,那只会给其他虫子下达命令的“甲虫”。它躲在角落里,身体比普通虫子大好几倍,外壳上长满了突起的尖刺。
它的嘴在动,不是在吃东西,是在说话。用一种人能听懂、但很不习惯的方式在说话。
“就是这样,杀掉所有人吧……”甲虫的声音很尖,像金属刮擦玻璃:“这才是你们——”。
泷白走过去,举起匕首,砸下去。一下。壳裂了。两下。体液喷出来。三下。不动了。
甲虫的脑袋碎了。体液溅到泷白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酸臭味。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甲虫不再动弹的身体,听着周围虫子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窸窸窣窣的低语,是尖叫。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尖叫。它们知道自己的“大脑”死了。
它们知道该恨谁了,那股蚀骨钻心般的恨意此刻全都对准了他。
所幸那些虫子离得还远。这也是为什么斩首行动能成功的原因之一——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先干掉发号施令的那个。
现在它们正在往这边赶。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快速靠近。
“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全杀了………”
泷白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个人。他们都还活着,但都差不多了。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着但腿在抖。他们都看着他。
一只小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拿着一支针管,透明的管壁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泷白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小虫子把针管举起来:“但我知道用了它会怎么样。”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用大拇指摁着注射泵,缓缓将药液推送进身体里。
药效开始发挥。他的双眼变得红润,皮肤也变得红润,像刚跑完长跑。然后他的肌肉开始鼓起来,血管凸起,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站起来,比刚才高了半个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还行。”他说。
然后他冲向泷白,没有回头看。
“全都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干掉………”
泷白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声音。虫子的尖叫,嘶吼,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刀刃上还有虫子的体液,已经干了,变成一层暗红色的膜。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着另一面。那一面是干净的,能照出他的脸。很年幼的脸。
泷白把匕首握紧。
他也想那样。不想,不怕,不犹豫。但他做不到。
他总是在思考着……想后果,想代价,想做了之后会不会后悔,想不做之后会不会更后悔。
他想得太多,想到最后,到头来什么也不做。
他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我把未来交给你。”
不是礼物,不是馈赠,是负担。把未来交给你,意味着你要为未来负责。你要选,你要走,你要承担选错的后果。
他不想选择。
但他知道,不选也是一种选。
虫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地面在震,墙壁在震,连空气都在震。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淹没。
“你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还在啊………”
视野逐渐变得血红。身体和大脑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力量像泉水一样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涌出来,填满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头。他闭上眼睛,想记住这种感觉——这种力量被强行钻出来的感觉。
然后他发现了。
被强行挖出来的,不仅有力量。
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变了。不再是走廊,不再是虫子,不再是那些灰白色的墙。
他看到的是断开了的、残缺了的、无形了的东西。
没有价值,没有情感,没有实际意义。它们只是存在着,相互连接,构成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银白色的世界。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就是都市。
泷白对都市的第一印象,不是从书上看到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是自己看到的。
在那个被强行推开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都市的真面目。那是一堆断开的、残缺的、没有意义的东西,被强行拼在一起,勉强维持着“存在”的形状。
这就是都市。
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由无数断片拼凑而成的世界,他记住了。
你可能会问,Hana协会不是保证了收尾人的质量吗?不是为都市的威胁指定了等级吗?不是保护了人们的安宁吗?
Hana协会或许无比神圣,许多人都这样相信。他们说,Hana协会集中了所有协会的精华,其内开放自由,每个人都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齐心协力为都市的美好而工作。
他们说,Hana不仅保证了所有收尾人都符合他们的执照评价,更是为都市内几乎一切的威胁与灾害都指定了对应的等级,使收尾人可以妥善处理它们,保护人们的安宁。
但事实呢?
泷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被Hana协会认定为“最适合做收尾人的人”。郊区与废墟的探索业务需要特殊能力的收尾人,他刚好有那种能力。所以他被授予了色彩级称号。
不是因为他想当,是因为他们需要他当。就像那个小虫子把针管刺进心脏一样,不是因为想刺,是因为需要刺。
终于要到那个时候了。
“倘若我当初做出了更好的选择,我会变得更好吗?”
无所谓了,他这样想。
都市的另一头,珍娜靠在自己的工学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张邀请函。
纸张是白色的,边角有烫金的纹路,摸上去很滑。她看了几秒,把它扔到桌上。
“真有意思,那帮家伙还不死心吗。”
巴拉尔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首脑,需要彻底剿灭图书馆吗?”
珍娜摆了摆手:“没必要。我说过,只要图书馆不再进入都市就不用管。”
她看着桌上的屏幕,本来能够监视到全都市的眼线屏,此刻的里面都贴上了一个像素风格的狼头图像,在不断地闪烁、跳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何况,相较于图书馆,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她看着那个狼头,轻笑了一声。
D巢。
六协会的人在废墟间穿行。脚步很快,但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威尔走在最后面。他的大衣烧焦了一大片,袖口还冒着烟,上面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捋了捋衣角,把烧焦的碎布扯掉。
“暂且休整,随后即刻撤退。”
一个六协科员停下来,转过身。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安。
“科长,我认为不妥。此处并不安全。若是再出现扭曲,我等无法抵挡,且伤亡会极其惨重。”
威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突然有人喊起来。声音很大,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烟霾!是烟霾!”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种喃喃的低语:“完了,完了……”
“冷静!”另一个科员的声音压过了那些低语,她有些不安的看着威尔:“科长,现在不得不撤退了。”
威尔拉了拉身上烧焦的大衣,眼中的异光再度闪烁:“你们先撤吧。我来殿后。”
“可是,科长您——”担忧的科员刚开口,就被威尔打断了。
“这是命令,快走。”
为首的科员深深鞠了一躬,带着六协会的其他人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烟霾扩散开来。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但它没有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只是包围了这一片街区,像一堵灰色的墙,把所有东西都圈在里面。
一个身影从烟霾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袍,在灰暗的光线里很扎眼。
“其实我以为会是hana先来的……”
骸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看着这位六协科长,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兴趣。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无所谓的态度。
威尔把烧焦的六协会大衣丢在地上。“我们有权利为都市排除异己,清除杂质……”
“无关私人恩怨。”骸有些无奈:“只是如果我要前行,就必须越过你。”
“不论你怎么说,我都是在做应尽的职责。”威尔背过关刀:“作为科长,歼灭你,都是我的职责。”
“不要把你们的言行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骸抖了抖肩:“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坚持的东西是否值得你来送死?”
“那么,你的所作所为就值得你做那么多事了吗?”威尔盯着眼前的生物:“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潦倒如此,所作所为如同愚者。”
“且听愚者之明智,而众人皆潦倒。”骸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关刀上燃烧起烈火。威尔踏碎地面,跃入烟霾之中。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将烟霾撕开一道口子。
关刀劈下,骸随手捏出一把不可名状的长刀格挡。刀锋相接的瞬间,地面碎裂了,碎石飞溅,像炮弹一样砸向四周。骸的双腿陷进地面——如果那还能叫做腿的话。
“我挺想看看,你是怎么把他们给重创的。”火焰缠上骸的长刀,烟霾被逼退,以威尔为中心变得稀薄。“你这幅面具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有可能是你熟悉的面孔么?”
骸挥刀格开关刀,斑点的烟在他手中凝聚成锋刃,朝威尔的身躯割去。威尔用长杆抵挡,刀锋擦着金属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转动手腕,刀锋逼向骸的身躯。
骸消失在视线中,威尔拉了拉手套,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得更旺,将烟霾挡在身体之外。
风声传来,在四周摇摆不定。然后突然停了。威尔听到风停的瞬间,心里大致有了数。他朝身后突刺而去。
锋刃之上,感到力不从心。
骸的刀刃不知何时已经与关刀相接。威尔的力量被偏转,向上滑去。骸立刻突刺,威尔来不及躲避,右臂被刺穿,鲜血喷溅而出,散在烟霾里,被灰色的雾气吞没。
被偏折向上的关刀立刻劈砍而下,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不像砍在肉上,像砍在很厚的橡胶上。骸的左臂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可被称作人的部分?”威尔看着骸轻描淡写地弯腰,捡起自己的左臂,贴在被切断的位置。几乎是眨眼间,就恢复了原样。连一道疤都没有。
“谁知道呢?”
骸不再闲聊。炽热的火焰从威尔身上弥漫开来,直指这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非人之物。
骸笑着伸出手。手掌中心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牙齿,像某种深海里的鱼。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威尔的伤口潺潺流下逐渐变色的血。
似乎有人低声对骸耳语了几句。
“现在看来,我周围是什么?”他问。
“哈哈,有意思……”
“你的职责完成了。到我身边来告诉他们,你尽力了。”
骸似乎不打算纠缠了,没再理会这位科长,转身走进烟雾深处。
威尔愣在原地,手依旧紧紧握着刀柄。右臂还在流血。火焰却早已熄灭了。
他看着那片慢慢转变成墨绿色的烟雾,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六协会撤退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很重。
走了十几步,他倒下了。
烟雾在他身后慢慢扩散,吞噬着废墟,吞噬着碎砖,吞噬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最后连同“存在”也一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