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白站在那片金色的空间里，脚下踩不到地，头顶摸不到天。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在他最累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些梦里总有这片光。
“你还是来了。”
声音从光里浮上来，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看不清脸，但泷白知道她是谁。
她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垂到腰际，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你看起来很累。”
泷白没有说话。他确实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扛了太久、以为还能继续扛、但骨头已经在喊疼的累。
“坐吧。”她指了指脚下，光凝成了两张椅子的形状。
泷白坐下去。椅子是软的，像坐在云朵上。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听其他人的意见？”她就像一位导师，自然的询问：“你一个人明明做不了。”
“我以为我能。”泷白说。
“你以为你能。但你做不到。然后呢？”
“然后……我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现实很沉重。”她一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那又有什么办法？你还是要面对它。”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一直在逃。你逃进任务里，逃进战斗里，逃进‘我能一个人搞定’的幻觉里。你以为只要够强，就不用靠别人。你以为只要够强，就不会再失去。”
泷白没有说话。
“但你不够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人够强，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东西。”
“那你让我怎么办？”泷白的声音有点哑：“让我看着他们去死？让我坐在那里等别人来救？”
“不是让你看着他们去死。”她说，“是让你接受——有些事你救不了。有些人你留不住。有些错你挽回不了。”
泷白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是孩子的手。他又回到那个年纪了。在那个灰白色的走廊里，在那个灯光一明一暗的实验室里。
“你还记得他们吗？”她问。
泷白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那些孩子。那些和他一样大、一样瘦、一样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有些他救过，有些他没有。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已经忘了。
“记得。”他说。
“他们希望你怎么样？”
泷白抬起头。那些孩子的脸从光里浮出来，一张一张，像被人点亮的灯。他认识他们。每一个都认识。有些人笑着，有些人哭着，有些人面无表情。
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希望你过得好、但不知道怎么说的眼神。
“他们希望你宽恕自己。”她说。
“宽恕？”泷白笑了一下：“我杀了他们。我亲手杀了他们。你让我宽恕自己？”
“你只是活下来了。”
“那有什么区别？”泷白的声音大了：“活下来的是我，死的是他们。不管是谁杀的，结果都一样。他们死了，我活着。”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应该活着吗？”泷白问。
“你觉得你不应该？”
泷白没有回答。
“你觉得那些为你死的人，是希望你活着，还是希望你跟他们一起死？”
泷白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你知道答案。”她说：“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承认。”
那些孩子的脸还浮在光里。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诺尔玛在笑，吉尔达在招手，科恩站在最后面，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动了一下。
“泷白。”诺尔玛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很轻，像风：“你已经没事了吧？”
泷白看着她。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他想起她死的那天。她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那一刀。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说“你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他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死的是他，她会不会过得更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希望他活着。不管他值不值得。
“你至少得面对现实，接受这一切吧。”吉尔达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双手叉腰，像在训他。“一个人扛什么扛？你当你是铁打的？”
泷白看着她。她在火里的样子又浮上来了，但他没有躲。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不敢再看的东西。
“难道你会被回忆打败吗？”科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还是那副冷冷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难道还怕这些？”
泷白低下头。他想起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个女孩的脸，吉尔达在火里的样子，科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那些虫子，那些血，那些他咽下去又吐出来的东西。他想起所有他想忘掉但忘不掉的事情。
它们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也没有那么重了。
“你问我能不能宽恕自己。”泷白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穿白袍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的表情有一丝丝的吃惊，又带着一点释然。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试吧。”
嗯，那就这样前进吧。
泷白睁开眼睛。图书馆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管嵌在里面，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躺在长椅上，头枕着靠垫，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三月七趴在旁边，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了一桌。
书页散成光点，在他眼前飘了一下，消失了。那些光点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雪花。
泷白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三月七动了一下，抬起头。她的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眼睛还迷迷糊糊的，眨了两下，看清了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睡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三月七摇摇头：“安吉拉说你进去之后，书就一直亮着。刚才突然灭了，你就出来了。”
泷白坐起来。他的身体有点僵，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四周。图书馆的大厅还是老样子，长桌，书架，那些在看书的郊区居民。
但很多人都在看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看，是那种——偷偷看一眼，然后赶紧把视线移开，然后又偷偷看一眼。
“你瘦了。”三月七肯定的说。
“没有。”
“有，脸都凹进去了。”
“那肯定是光线问题。”
“骗人。我在图书馆这几天吃得可好了，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泷白没有反驳。三月七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翘起腿，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没事就好。”
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三明治，嘴里还嚼着。她看了泷白一眼，含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星期日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合上了。他朝泷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吉拉站在书架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罗兰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脑啡肽？朝他举了举杯子。
“饿不饿？罗兰那里有三明治。星吃了好几个，说好吃。”
“不饿。”
“那渴不渴？”
“不渴。”
“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三月七看着他，歪了歪头：“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三月七想了想：“以前你从这种地方出来，都是一副‘别跟我说话’的表情。今天好像……松了一点？”
泷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长椅的扶手上。
罗兰靠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吉拉说，你们可以四处参观。图书馆最近扩建了不少，到处走走看看，不用急着走。”
“参观？”三月七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安吉拉说的。我又不是馆长，你问我没用。”
三月七转头看泷白：“我们去看看？”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列车上，三月七第一次拉他去看星星。那时候他还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不习惯有人邀请他做什么，不习惯有人把“拒绝”这个选项直接扣掉，让他只能答应。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好吵。
现在他觉得，也许吵一点也不是坏事。
“走吧。”他点点头。
“那走吧！”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快点快点！”
泷白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吉拉还站在书架旁边，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罗兰端着咖啡杯，朝他点了点头。
星躲在旁边，一脸吃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