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在前面一路小跑，脚步轻快，将泷白落在后面。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了。”
泷白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三月七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他，双手叉腰，一脸不满。
“真是的，你怎么跟个老大爷似的。”
泷白走到她旁边：“老年人腿脚不好。”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开玩笑呢。”
“我一直会。”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三月七翻了个白眼。她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哼～你也是再这样子，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你。”
泷白看着那只小拳头，一脸认真：“你打不过我。”
三月七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她的表情从威胁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无奈，最后把手收回去，叹了口气。
“可恶，竟然无法反驳。”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是深色的木饰面，每隔几米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书里的场景，有些泷白认识，有些不认识。
三月七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时不时转头看两边的画，脚步很轻，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提问。”泷白说。
三月七转过头：“什么问题？有情况？”她的身体绷了一下，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泷白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鞋带松了。”
三月七低头看自己的鞋，等等，她根本就没有鞋带吧？她抬起头瞪着泷白。
“你——！”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聊。”
“嗯。”
“我说你无聊你还嗯。”
“因为你说的对。”
三月七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不再看他。但泷白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来到外面的空地。天已经全黑了，郊区没有路灯，只有图书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铺出一小片暖黄色。
远处是都市的方向，那里的天是亮的，橙黄色的光把云层映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
三月七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远处那片灯火。她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带着轻微的绯色。
“你不觉得这里很适合拍照吗？”她的声音很小，但泷白听得很清楚。很平静，但能感觉出里面埋藏的欣喜。
话语最后微微上扬的音调，像装不住的欣喜溢了出来。三月七似乎也察觉到了，脸上的颜色变得更红了。
“所以……要不要留下独属于我们的纪念？”
泷白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灯火，亮晶晶的。他想起她第一次拉他去看星星的样子。
她的热情邀请和直接把拒绝键扣掉一样，只能选择答应，没有一点区别。
他应该高兴。因为他对她怀揣着期待。但期待越多，害怕就越多。记忆是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了记忆，人就死去了。他迟早也会这样死去，他很早就知道了。
那些被系统删掉的记忆，那些他再也想不起来的名字，那些他见过但已经忘了的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份感情。她越开心，他越害怕。
她越乐观，他越害怕。她越靠近，他越害怕。怕失去，怕有一天，她也会变成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他想不起来的东西。
“喂。”
他回过神。三月七站在他面前，手在他眼前晃。
“别吓人啊。”泷白叹了口气。
“是你突然发呆好吧。”三月七嘟起嘴。
“抱歉。我想到一些事情。”
三月七看着他，眼神从不满变成好奇，她双手抱胸，歪着头。
“跟女孩子约会走神可是很失礼的。”
“约会？”泷白歪着头有些奇怪。
三月七整张脸颊顿时变得红彤彤的，眼睛四处乱飘，像在找什么东西。啊，看来她找到借口了。她看向泷白，伸出食指轻轻晃动，一副笃定的样子。
“举，举例，举例懂吗？以后跟喜欢的女孩子约会，这就是反面案例。”
“嗯。以后不会了。如果我再这样，你可以踩我脚。”泷白点点头，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嗯嗯，算你识相。”
三月七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惊慌起来，脸颊上消散的红色又飞了回来。
“不，不是，别误会。我可没有要和你再约会的意思。”
“再？”
“这次也不是约会。”
三月红着脸，握着两只拳头不停地挥动，想掩饰什么。泷白看着她的羞耻模样，心口泛起丝丝甜意。一直以来陪伴着自己的就是这样的三月七呢。
时时刻刻挂着一副笑容，仿佛悲伤永远无法揉皱她的眉毛。他喜欢这样的三月七。那么，在她没有忘记的时间里，和她一起踏上旅途，经历冒险，克服种种困难，不是自己想要的吗？
即便泷白最终会忘记一切，但她记得，丹恒记得，列车上的大家也记得，有他们足迹的地方的人也记得。她的相机也记录着。她不会消失的，因为他们记得。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在她靠近他的时候，如果他远离了，她会伤心的。
“………”
他的脚被某个粉色的家伙狠狠地踩了。
“你这家伙，又走神！”
“下次，下次一定不会。”泷白叹了口气。
三月七一脸怀疑：“不信。”
“不信……”泷白眼睛一转，以前事务所里有个家伙也是经常这样做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月七。
“求求你了，你信吧。”
三月七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努力憋着笑。
“你这算什么求人。”
“真情实感。”
“你哪里真情实感了？你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心里有。”
三月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泷白趁她笑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吃颗糖吧。”
三月七看着那颗糖，又看着泷白。
“哄小孩呢？还有，你兜里为什么会带着糖果啊？”
泷白想了想，解释道：“以前事务所的习惯。出任务前吃一颗，嘴里甜，就不怕苦了。”
三月七愣了一下。她把糖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甜的。”她说。
“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都市。灯火通明，密密麻麻。郊区这边很暗，只有图书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他们脚下铺出一小片暖黄。
“泷白。”
“嗯。”
“你以前看过星星吗？”
“看过。”
“在都市里？”
“在郊区。废墟里。躺在地上看。”
“一个人？”
“一个人。”
三月七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鼓起来的换了一边。
“现在呢？还怕吗？”
泷白看着远处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不多，几颗，零散地挂着。但他觉得够了。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我爱着的人一直陪伴着我呢。”
三月七的脸腾地红了。她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别的地方。过了几秒，又转回来，瞪着泷白。
“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有我爱着的人陪伴着我。”
“你——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泷白想了想：“列车组的大家都是我深爱着的。三月，星，丹恒，姬子，瓦尔特，帕姆。都是。”
三月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表情从惊慌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了？”
“没什么。木头。”
“木头？”
“木头。榆木疙瘩。不开窍。”
泷白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三月七站在他旁边，嘴里的糖已经化了，但嘴里还是甜的。
她偷偷看了泷白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泷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泷白。”
“嗯。”
“以后也一起看星星吧。”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远处的灯火还在亮着，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着。风从郊区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三月七把泷白的手握紧了一点。泷白也握紧了一点。
图书馆的楼顶，安吉拉站在栏杆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