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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8章 永不褪色
    书页消散之前,泷白站在那片空白里。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只有他一个人,和远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没有走过来。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被水泡过的旗,颜色褪了,边角也烂了,但还挂在杆上,不肯倒。

    

    “你还是要走。”

    

    骸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嗯。”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

    

    “你从来都知道我不会。”

    

    骸沉默了一会儿。那片空白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泷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从那个影子的方向流过来,凉凉的,像很久以前实验室走廊里的风。

    

    “我曾经试过。”骸说。

    

    “试过什么?”

    

    “做个你希望我成为的人。”

    

    泷白没有说话。他等着。

    

    “换来的是白眼,是嘲笑,是看不起。是听都听不懂的嘲笑加身。是无人支持,是精神崩溃。”

    

    骸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清单。那些东西他记了很久,记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变了。越来越冷漠,自我中心。不停地催眠自己,麻痹自己。好像过得轻松了,舒服了,挣脱了枷锁。”

    

    他看着泷白。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泷白知道他在看自己。

    

    “直到看到你。”

    

    泷白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你是在恶劣的都市长大的。你见过最坏的东西,吃过最恶心的东西,做过最不想做的事情。但你依旧相信那些话。那些我当初忽悠你的话。”

    

    骸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沉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心中要有光。哪怕只是对一口干净食物的渴望。你信了。你信了这么多年。”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得对。”

    

    “对?”骸笑了一下:“那是我编出来骗你的。为了让你活下去,为了不让你疯掉。那不是真理,是工具。”

    

    “工具也有用。”

    

    骸的笑停了。他看着泷白,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以前的我。那个还没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了。”

    

    骸低下头。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低头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手,也许是他走过的路,也许是那些他已经记不清了的脸。

    

    “因为你只是一个空虚、自欺、不懂爱、冷漠无情的人罢了。”

    

    泷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骸抬起头。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怒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但不打算认的笑。

    

    “谁又有资格说自己能够避免这些的呢?”

    

    泷白看着他。两个人在那片空白里对视。没有风,没有光,只有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不后悔。”骸转过头:“我现在有能力让所有人变得善良。所以我会一直走下去。”

    

    “善良不是强迫的。”

    

    “那你告诉我,都市里有多少人是真正善良的?有多少人是因为不敢不善良才装作善良的?有多少人是因为没有机会作恶才显得善良的?”

    

    泷白没有回答。

    

    “我可以给他们机会。我可以让他们变成真正的、纯粹的、不用挣扎的善良。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那不是他们选的。”

    

    “他们选不了。他们从来都选不了。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都是在被人选,被都市选,被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选。”

    

    骸的声音低了下去。

    

    泷白摇摇头:“这种意义……不应该由你我来思考。因为那其中的意义取决于他人。也就是说……无论是我、你,还是其他人……我们的‘诞生’,便是我们生命的意义。因为人们需要彼此依靠,互相给予……没有人可以独自活着。”

    

    泷白淡然的望向系统,那么久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直视他。

    

    “我和你的相遇……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概也是你我‘生命的意义’吧。”

    

    泷白想起很多事。想起实验室里那个女孩问他“你相信缘分吗”,想起吉尔达在火里对他喊“替我看看那样的世界”,想起诺尔玛死前说的“你要活下去”,想起科恩走的时候说的“而你只是个傀儡罢了”。

    

    想起系统说的“心中要有光”。想起三月七说的“我们都会一起面对的”。

    

    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到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它们没有忘。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他听。

    

    “我在那个地方等你。”

    

    骸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他的声音也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来。因为你是你。你放不下。”

    

    泷白看着那个方向。空白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在那个他即将要去的地方,等他。

    

    人始终是会进步的生物。不再与以往一样,停滞不前。

    

    泷白以前觉得都市是一团狗屎,所有在里面的人都是狗屎里的蛆,活着就是等死。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都市确实是一团狗屎,但里面的人不是在等死。

    

    他们在努力的用自己的方式活。有些人的方式不对,有些人的方式很蠢,有些人的方式会伤害别人。但他们还是在活。他们没有放弃。

    

    所以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做选择?他有什么资格说“你们不应该活成这样”?他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

    

    骸的计划是好的吗?不是。骸想把都市毁灭后再来,那些在巷子里挣扎的人,那些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人,那些在清道夫的追杀下拼命跑的人……

    

    他们的挣扎不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的命不是没有价值的。他们不需要谁来拯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

    

    那些被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那些他不敢看的画面,那些他咽下去又吐出来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但它是热的。烫着他的手心,烫着他的胸口,烫着他那颗跳得很慢的心。

    

    他不会逃避了,不会退缩了。尽管都市是一团狗屎,人们也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们该怎么活,不需要谁来替他们做决定。

    

    泷白睁开眼睛。

    

    三月七坐在他旁边,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灯火。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坐在那里。

    

    “三月。”

    

    “嗯。”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三月七有些意外:“什么事?”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里话。

    

    在实验室里没有人听,在事务所里不敢说,在列车上不知道怎么开口。所有的东西都自己消化,咽下去,变成胃酸,变成噩梦,变成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但还在的东西。

    

    “我……”

    

    三月七撑着脸静静的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我不配。”

    

    “怎…怎么突然说这些?”三月七有些慌张了。

    

    “不配活着,不配被爱,不配有朋友,不配有人对我好。”

    

    三月七愣住了,没有说话。

    

    “后来我遇到了你们。你们对我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逃。逃回那个安全的地方,那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我没有逃,因为你在。”

    

    三月七低下头,脸有些红。

    

    “你每次都说‘我们都在’。你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你说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泷白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所以我没有逃。”

    

    三月七沉默了很久。她的脸慢慢红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看着泷白,嘴角微微往上翘。

    

    “你这是在表白吗?”

    

    泷白想了想:“不知道 也许是。”

    

    “你自己都不确定?”三月七有些疑惑。

    

    “我不太懂这些。”

    

    三月七笑了。不是那种很高兴的笑,是那种——知道他已经尽力了、所以觉得好笑的笑。

    

    “你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

    

    “去哪?”

    

    “回去吧,然后去把那个什么什么东西打扁不就好了?”

    

    泷白站起来。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三月七转头看他,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泷白僵住了。

    

    三月七的脸红透了。她没有看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走啦走啦,别磨蹭。”

    

    泷白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很轻,像风吹过。他站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图书馆大厅里,星靠在墙边,球棒杵在地上。星期日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Hoka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讨论什么。

    

    泷白走进来。三月七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退下去。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

    

    “完事了?”星说。

    

    “完事了。”泷白说。

    

    安吉拉从楼梯上走下来。BINAH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香槟杯。

    

    “你要走了?”安吉拉问。

    

    “嗯。”

    

    “那本书里的东西,对你有用吗?”

    

    “有用。”泷白点点头:“我大概知道骸在哪里了。”

    

    “那就去吧。”

    

    泷白看着她,微微躬身:“谢谢你,馆长。”

    

    “不用谢我,那本书本来就是你的。”

    

    泷白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看着大厅里的人。那些司书,那些读者,那些从郊区来学东西的人。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小声讨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人注意到他要走了。

    

    “安吉拉。”

    

    “嗯?”

    

    “罗兰提过,图书馆的目标是斩断都市的枷锁。”

    

    “是。”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是斩断枷锁,但人们总要有选择的权利。”

    

    安吉拉看着他,有些奇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知道。”

    

    安吉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泷白,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

    

    “去吧。”她说。

    

    泷白转身,朝门口走。三月七跟在他旁边,星在后面,星期日走在最后面。

    

    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

    

    泷白推开门的瞬间,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郊区泥土的味道和远处都市的铁锈味。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灯火。

    

    他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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