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图书馆后,泷白走在最前面。荒漠的风从远处推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被人用小石子扔了一下。三月七用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你说有条近路?”
“嗯。”泷白说,“传送装置。以前那些研究员用的。他们往来于各个实验室之间,或者逃命的时候走。现在只剩一个还能用了。”
“在哪儿?”
“我长大的地方。”
荒漠的风裹着细沙,从远处那座虫巢般的建筑表面刮过,发出类似呼吸的低沉呜咽。
锈蚀的金属骨架从混凝土残骸中戳出来,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遗骸,灰白的肋骨一根根插在灰黄的沙土里。阳光打在那些扭曲的钢筋上,折射出惨淡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泷白站在入口处,脚下是大片碎裂的混凝土块,缝隙里填满了干燥的沙粒。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以前那里是一扇铁门,现在只剩一圈歪扭的门框,边缘的钢筋向外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
三月七从后面走上来,手搭在额前挡住阳光,眯着眼睛往那个缺口里张望:“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一点都没变。”
星跟在后面,脚底在碎石上踩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她看了看那个缺口,又看了看泷白:“还是很难相信以前就是从这种地方跑出来的。”
泷白点了点头。
“挺能跑。”
三月七拍了星一下。“别这么说。”然后她转头看泷白,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什么开心的事。“不过你确实挺能跑的。当初在列车上,你醒过来就拿刀指着我,然后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
泷白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你记到现在?”
“当然啦!那可是我第一次被人拿刀指着。”三月七说得轻飘飘的,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后来你说是应激反应,我回去查了好久,什么叫应激反应。”
“查到了?”
“查到了。就是你被吓坏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她笑着拍了拍泷白的肩膀。“没事没事,我不怪你。”
泷白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动了一下。他转身朝那个缺口走去,脚步踩在碎混凝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三月七跟在他后面,星和星期日走在最后面。
走进缺口,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外面的阳光被厚实的混凝土墙挡住,只剩从裂缝里漏进来的几缕细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干涸的味道,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木箱子。墙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天花板上挂着一排排断裂的管道和电线,有些垂下来,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动,像死去的藤蔓。
泷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廊很长,两边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铁制的门板上全是锈迹,有些门牌还挂着,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
三月七走在他旁边,左右看着那些门:“上次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么长。”
“上次你走得快。”星在后面小声说。
“有吗?”
“有。你跟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就窜进去了。”
三月七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那是因为泷白走在前面嘛。跟着他走,不用看路。”
泷白没有回头。但三月七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看那些门,也没有看那些断裂的管道。他看的是泷白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灰暗的光线里很清晰,银白色的风衣,笔直的脊背,还有那双踩在碎石上却从不打滑的靴子。
“这个通道,”星期日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楚:“通向哪里?”
“我们将要去的地方。”泷白想了想解释:“以前还有些其他的,但大部分都塌了,只剩这一条还能走。”
“你用过?”
“用过。”
星期日没有再问。
走廊在前面分岔,泷白选了左边那条。这条路更窄,两边的墙靠得更近,头顶的管道更低,有些地方要弯腰才能过去。
空气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钟表。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铁制的,很厚,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门缝里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泷白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上。
那个装置已经坏了,外壳裂开一道大口子,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冷却液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
地面是大块的石板,有些裂了,有些翘起来,缝隙里长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灰色苔藓。
泷白走到那个圆柱形装置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外壳上的裂缝。
“这就是你说的传送装置?”星问。
“嗯。”
“还能用?”
“最后一个了。”
三月七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装置。外壳上有很多划痕,有些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她看了泷白一眼,没有说话。
星期日突然开口问:“骸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他要把都市撕裂。让一个叫原始河流的东西涌上来。把所有人的意识融在一起。”
“融在一起?”
“嗯。没有你,没有我。没有痛苦,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
星期日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泷白停下来。他看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灰尘。
“因为他觉得,人无法互相理解。”
他继续往前走。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段话。那时候我在废墟里探索,他还在我脑子里。他说……”
泷白顿了一下。
“他说,我们的高尚理想最终总是被卑鄙与黑暗无情地击碎。人们总是在需要支持的时候得不到支持,绝大多数人会出于自身利益而将他们无情地抛弃。然后他们会感到无力,变得麻木,精神愈发匮乏,随后放弃抗争,成为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一员。”
“只有在某些时候,他们才能回想起曾经为之奋斗的理想,然后低头微微苦笑。”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很轻,但很清楚。
“他说,人们不会知道我们曾经为了高尚的理想和伟大的目标奋斗过,也不会知道我们曾经可以让社会更加公平和美好,让人民生活更加幸福。人们只看到不公与特权愈加猖獗,社会愈加黑暗,阶级愈发撕裂,却无力改变。”
三月七安静地听着,星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星期日看着泷白的背影,没有说话。
“所以他渴望改变。”泷白叹了口气:“渴望理解。”
三月七想了想:“那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意识融在一起?那算什么理解?”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他觉得,只有变成同一个人,才能互相理解。”
“那不是理解。”三月七有些生气:“那是吃掉。”
泷白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一丝亮光闪过:“也许吧。”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三月七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在匹诺康尼的时候,我也想过类似的问题。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能按照同一个规则生活,就不会有纷争,不会有痛苦。”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感慨:“后来我发现,那只是把所有人的选择权拿走了。没有纷争,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看泷白。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泷白想了想:“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星期日看着他:“那现在呢?”
泷白笑了:“现在也不想说。”
星期日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他的声音很轻:“因为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泷白拐过去,有一束光照在墙上,照出一扇门。门缝外的光景冷冷的,像冬天的月亮。
泷白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三月七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到了。”
他推开门。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们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