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们要■■的■■■”
白大褂的虫子们居高临下地传达完指令,围住了赤身裸体的我们。明明长着虫子面孔的是他们,可在他们眼里,我们才是真正的虫子。
今天饲育箱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那……那……是■么?”一个孩子颤抖着发问。
“考■■的■■,战争要■■,我们必须■■。”研究员的下颚开合着,面带笑意。
最后我们还是进去了。
苍白的浓雾从通风口渗进来,贴着地面爬行。泷白蹲在饲育箱的角落里,看着那些雾气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一开始,他也觉得这只是寻常的现象。实验室里经常有奇怪的气体——消毒用的,麻醉用的,有时候是研究员们自己都搞不清成分的实验品。不出几天就会散去,或者被新的气体取代。
但这次不一样。隔壁饲育箱里的孩子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在吐,却没有人哭喊“救命”,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没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饲育箱的铁丝网前往外看。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一明一暗,雾气在光里翻涌,像活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一个倒在地上,另一个蹲在旁边。蹲着的那个人在伸手,想拉地上的人起来。地上的人摆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倒下了。
蹲着的那个人张嘴想说什么。她说了。没有声音。雾气把她的声音吞掉了,像一块海绵吸干了水,什么都剩不下。
然后她的嘴突然弹开了,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什么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胶状的,混着绿色和红色,黏糊糊的,挂在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接着是耳朵,是眼睛,是鼻子。那些液体从每一个孔洞里往外冒,止不住,像拧开的水龙头。
她跪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着地面。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然后她就倒在那里,变成了一摊肉水。
泷白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那具不再动的身体。
箱子里开始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很乱,很急,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尖的、像指甲刮黑板的笑声刺破他的耳膜,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雾把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黏糊糊的噪音。
他只能转过身,走回饲育箱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住头。
他依旧能闻到那股味道。从通风口灌进来,甜的,腥的,像放了好几天的肉。
那个人说,人在死之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先是头发掉光,然后是皮肤溃烂,然后是内脏液化,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流出来。最后只剩一张皮,像脱下来的衣服,摊在地上。
他真的觉得,那个人就像天使一样呢。连死亡都可以描述得如此准确。
隔壁饲育箱的咳嗽声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远了。那些喊叫、那些笑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个一个地灭掉,像被人摁灭的烟头。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雾。苍白的、浓稠的、像粥一样的雾,从通风口灌进来,灌满每一个角落,灌进鼻子里、嘴里、眼睛里。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等着雾散。
等了很久。
「你还活着。」
一定是天使大人的功劳吧……
「你活下来了。」
他能看到铁丝网,能看到对面墙上的管道,能看到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的灯管。
站在那里的那个生物……那个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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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
……
“泷白,怎么又在发呆啦!”
三月七的声音把那些碎片搅散了。她笑嘻嘻地把泷白的脸转过来,却吓了一跳。
“哇,你的脸色……不……不要紧吧?”
泷白有些疑惑。“我怎么了吗?”
“你的脸色好白!”三月七从外套内侧摸出一面小镜子,顶到他眼前,“自己看看!”
镜子里是一张像纸一样惨白的脸。眼眶面抽干了。泷白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把镜子推开。
“光线问题。”
“又怪光线!”三月七把镜子收回去,气鼓鼓的,“上次怪光线,上上次也怪光线。你家光线专门针对你?”
星靠在墙边,看着泷白。“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表情都跟吞了苍蝇似的。”
泷白看了她一眼:“那你观察得挺仔细。”
“你挺好懂的。”星摸了下鼻子,站直了身体。
三月七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全写在脸上。”
泷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吧,路还长呢。”
他转身往通道深处走。三月七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星一眼。星耸了耸肩,跟上来。星期日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浓雾把天地搅成一锅灰白的粥。
泷白站在那扇铁门前,锈蚀的门框边缘挂着一层薄霜般的湿气。苍白的雾气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无数条蛇在找猎物。
外面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天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远处的建筑也是灰白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像粥一样浓稠的雾,把所有的东西都裹在里面。
能见度很低,低到只能看清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再远就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星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努力瞪着眼睛。“好大的雾。”
“……”
“这里经常这样?”星期日问。
“不经常。”泷白走进雾里。雾在他身边散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可能是骸的手笔。”
三月七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他弄这么大的雾干什么?”
“遮挡视线。”泷白看着前方那片灰白,“也遮挡别的什么东西。”
“谁的视线?”
“首脑的,但多半也没什么用。”
“你是说……”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首脑在这里?”
“有他们的气息。”泷白不太想承认,但还是说了:“他们已经来到了这片雾里。”
三月七左右看了看。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那些建筑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人擦了一半的画。
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边的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几层高的楼房,从楼房变成了更高的、看不清顶的塔。
那些塔的形状很奇怪,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有些已经塌了,只剩半截,断口处露出生锈的钢筋,像骨头碴子。
“这些是什么?”星期日问。
“遗迹。”泷白解释:“比都市还老的一些东西。”
三月七抱着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了。雾太浓了,取景框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灰白,和远处几根模糊的线条。
雾越来越浓了。浓到走在前面的泷白,三月七要隔两三步才看得清他的背影。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一个人?”
“一个人。”
三月七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在他旁边,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皂香。
星看着两边的塔。那些塔在雾里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那些塔好像在动。”星小声念叨。
星盯着其中一座看了几秒。那座塔的轮廓在雾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清晰了一下,又模糊了。像在眨眼。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他停下来,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雾。苍白的,浓稠的,把来时的路吞得干干净净。他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
“泷白。”
“嗯。”
“那座最高的塔,叫什么?”
泷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雾里有一座塔,比其他塔都高,都粗,都黑。它的轮廓在雾里很清晰,像用刀刻出来的。塔身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伤口,像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没有名字。”泷白说。
“什么都没有?”
“有人叫它■■■,最后塔倒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星期日点了点头:“它还在呼吸。”
泷白看了他一眼。星期日没有看他,还在看那座塔。塔身上的裂缝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