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雾淡了些,灰白色从浓稠变成稀薄,像被人兑了水的牛奶。泷白和伊织站在那片残存的雾气里,隔着十几步,谁都没有动。
地面上到处是刀痕、坑洞,还有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碎石,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伊织把巨剑插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像在自家院子里歇脚。她的长袍破了好几处,袖口被削掉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想知道骸为什么选你吗?”她说。
泷白没有接话。刀刃上的银白色光纹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呼吸。
“不是因为你强。”伊织歪了一下头,“是因为你是他唯一没能完全编辑掉的东西。你是他的破绽,也是他的保险。”
“说重点。”
“重点是你走进那座塔之后,结局不会太好。”伊织的语气似乎不像泷白想象中那样平淡:“他利用你达成目的,这是从一开始就定好的。你以为你在往前,其实你只是在他画好的线上而已。”
泷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从实验室里爬出来,变成银白咏叹,变成无名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伊织看着他,“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的位置上。你以为你自由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条更长的绳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回头。”伊织抽出那柄武士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那座塔不该由你进去。”
泷白沉默了几秒。“这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联系吗?”
伊织没有否认。她同时把巨剑地上拔出,剑尖点着地面。
“他人在你眼里亦是如此,你在他人眼里亦是如此。没心没肺才能过得舒坦一些,这就是都市。”
“抱歉”泷白把刀举起来,刀尖指向伊织。“我做不到。”
伊织看着他刀尖上那些慢慢亮起来的银白色光纹,嘴角动了一下。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泷白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碎石向两侧翻涌。五道光环从他握刀的手腕处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套在刀刃上,缓缓转动。
每一道光环都比前一次更亮,亮到刀身上的光纹开始发白,像被加热的铁。
伊织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着把巨剑横在身前,剑脊上的暗紫色纹路也开始发光,和泷白的银白色光搅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吧。你的决心。”
她冲上来。武士刀从上方劈下,速度快到剑身拖出一道紫色的残影。泷白侧身,巨剑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石板炸开,碎块向四周飞溅。
他借着侧身的惯性转身,军刀从下往上撩。伊织用巨剑的剑脊挡住,刀锋和剑脊摩擦出一串火星,声音尖得像有人在玻璃上划钉子。
三月七从废墟那头跑过来,踩着碎砖翻过一堵半塌的墙,听到那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星跟在她后面,球棒横在身前,左右看了看。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视线一直在看那些倒塌的建筑,扫过地上那些还在冒烟的坑,扫过那两团在雾里忽明忽暗的光。
三月七先看到了泷白。银白色的光在那片灰色的废墟里太扎眼了,像一盏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灯。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紫色大衣的女士,像一条在光里游动的蛇。两团光撞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在一起。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密得像炒豆子。
“泷白!”三月七喊了一声,往前跑了几步。
伊织的余光扫到了她。她一刀拍在泷白的刀背上,借力向后跃去,落在一堆碎砖上。巨剑垂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
她看了三月七一眼,又看了星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在星期日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看陌生人的打量。
“你们不会想过来的。”伊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三月七停下来。
“这是我和他的事。”
星把球棒转了一圈,没有退。星期日反而上前一步。
伊织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转向泷白。泷白站在那里,军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光环还在转,但慢了一些。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右臂在微微颤抖,恐怕肌肉已经到了极限。
“你那些小朋友还挺担心你的。”伊织面带笑意。
“他们不叫小朋友。”泷白摇摇头:“叫同伴。”
“有区别吗?”
“有。”
伊织没有再问,武士刀在手中一转,再次冲向泷白。
泷白往前迈了一步。五道光环同时加速旋转,银白色的光从刀刃上溢出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盾。
伊织的刀劈在那面盾上,盾面荡开一圈涟漪,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泷白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他还只是个吃虫人尸体活着的孩子开始,到后来坐在事务所的桌前,她推过来一杯茶,说“你可以毕业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不懂她。现在他看懂了。不是全懂,但看懂了足够多的部分。
他握紧刀柄。
银白色的光从刀刃上涌出来,比之前更亮。五道光环从刀柄处升起,沿着刀身排列,缓缓旋转。每一道光环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有许多蜜蜂在远处飞行。
伊织看着那些光环,表情没有变化。
“再问一遍,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泷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事。被撕成微笑碎片的诺尔玛,吉尔达的那些碎肉块火里起舞的模样……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停在某个地方。
“我终于原谅了自己。”
五道光环猛地加速旋转,银白色的光从刀身上炸开,把周围的雾都逼退了几步。泷白往前踏了一步。
伊织没有动。她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泷白的刀斩下来。刀刃切开了她的长袍,切开了她肩上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她没有握刀的手抬起来,在泷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吧。你的决心。”
泷白看着她。
她转过身,朝雾里走去。紫色的长袍在风里飘荡,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沾了血。她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
“那座塔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我知道。”泷白把刀收进鞘里:“去过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
伊织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耸肩,又像是想叹气。
“那就去看看吧,我们眼中的星星。”
然后她走了。紫色的身影被雾吞没了,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后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泷白站在那块被刀痕和坑洞铺满的地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银白色的光纹从他身上褪下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像要把肺里的灰都吸进去,每一次呼气都像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
三月七突然冲上来了。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说任何话,一把抱住他。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泷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抬了一下,想摸她的头,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不是不敢,是太累了。连抬手都觉得有些重。
星没有走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灰白色雾吞掉紫色背影的方向。她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把它们踢得滚了几圈。
“她还会回来吗?”星问。
“不知道。”泷白的声音闷闷的。
“她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
“什么你在受害者眼里,别人在你眼里。”星想了想,“还有没心没肺才能过得舒坦。”
泷白沉默了两秒,轻笑了一声:“她在骂所有都市人呢。”
星期日站在几步外,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泷白。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他看着泷白被三月七抱住时那只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手,看着泷白脸上那些血和灰混在一起的痕迹,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还好吗?”星期日问。
“没事。”泷白说。
星期日点了点头,把手插回口袋里。他没有追问。
三月七从泷白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退了一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又伸手拍了拍泷白衣服上的灰。
拍了几下停下来,看着泷白那张苍白的、满是灰的脸。
“你脸上有血。”
“嗯。”
“头上也有。”
“嗯。”
“疼不疼?”
“不疼。”
三月七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骗人。”
泷白没有接话。三月七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小包湿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擦他脸上的血。
泷白往后缩了一下,但三月七的湿巾已经盖在脸上了。湿巾凉凉的,蹭在皮肤上,把那些干了的血痂一点一点擦掉。三月七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怕弄坏的东西。
她擦完了他脸上的血,又把那张湿巾翻了个面,擦他额头上的。湿巾上沾了红色和灰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好了。”三月七把湿巾叠起来,塞回包装袋里。“这下没那么吓人了吧。”
星在后面看着,点点头表示赞许。
星期日开口了:“她说的那座塔,就是我们要去的那座?”
泷白看了他一眼:“是。”
“她为什么不想让你进去?”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泷白从衣兜里摸出块怀表。表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表盘。他按了一下表冠,表盖弹开。
冷光映在他眼底,映出那些还在缓缓转动的指针。他看了两秒,合上表盖,揣回衣兜里。
泷白往前走。三月七跟在他旁边,星在后面,星期日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走在废墟里,脚步声在碎石上沙沙地响。雾还在,但比之前淡了很多。
能见度从十几步变成了几十步,远处那些塔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最高的那座还是那么黑,那么粗,裂缝里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泷白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三月七走在他旁边,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灰尘味,和那件风衣一直有的皂香。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泷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抽开。
“泷白。”三月七说。
“嗯。”
“你刚才在那边,跟她说了什么?”
泷白想了想:“她问我后不后悔。”
“你怎么说的?”三月七有些好奇。
“我说也许吧,但此时此刻,我问心无愧。”
三月七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很亮的亮,是那种——听到一个不怎么样的答案、但知道他已经尽力了的那种亮。
泷白看了她一眼。三月七松开他的袖口,快走两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走。
“你刚才,是不是想摸我的头?”
泷白愣了一下:“没有。”
“骗人,我看到了。你手抬了一下。”
“那是没站稳。”
“你站得稳着呢。”三月七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你就是想摸我的头。”
泷白没有接话。三月七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像在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