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39章 最终时刻
    不知多遥远的过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像骨头关节的轻响。紫色长袍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沾了一层薄灰。

    

    伊织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有人在走廊那头。很小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由远及近。

    

    “老师,您回来了!”

    

    孩子从走廊拐角跑出来,在伊织面前站定。他喘着气,脸上还有没干的水痕——也许是从哪个裂缝漏进来的雨,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的衣服比上次见面时更旧了,袖口的线头又散了几根,但他把它们系了个结,看起来像是故意的。

    

    伊织看着他:“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悠?”

    

    “我就是……有点睡不着。”

    

    “要我找个人陪陪你吗?还是说你要再和他们一起接几个委托练练手?”

    

    孩子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像是觉得这样太干脆,又补了一句:“不用了。谢谢老师。”

    

    伊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反复摩挲。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不安的时候,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

    

    她把背后的门扣上,走到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前,拉出椅子坐下。椅子腿一高一低,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等了我一天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孩子的回答来得太快。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攥着袖口的线头。“大家都对我很好,委托完成也很顺利……可是……”

    

    他抬起眼睛看了伊织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知道老师您最近很忙,我不该总缠着您。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就是……特别想见您。”

    

    伊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桌上的杯子翻过来,杯底有一层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蹭掉了。

    

    “是吗?”

    

    孩子站在那里,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

    

    “我……我之前有一次看见大家都走了,您却还站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好久好久。我还记得您那时的表情。我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她。

    

    “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伊织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泷白的头上拍了一下。不重,拍完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着。

    

    她的视线从他头顶越过去,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泷白站在那里,没有动。那只手搭在他头上,有点沉。窗外的雾在慢慢变浓,把远处那几根烟囱的轮廓吞掉了,又吐出来,又吞掉。

    

    ……

    

    所以你那时到底想说什么呢?

    

    “还记得吗?”系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场正在融化的梦里最后剩下的那点声音。“有一天,我们会一起让这座都市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像你我一般不分彼此。”

    

    孩子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整。

    

    他把它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孩子不解的问。声音闷在枕头和被子里,含糊不清。

    

    “无妨。之后的之后,你会明白的。不论是谁都能互相理解的都市。其中有你,也有我。”

    

    孩子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半张脸。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也许以前不存在,也许只是他没看到。

    

    “今晚该睡了吧?小豆丁。”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将来的事我们可以将来再说。但要是你今天还熬夜,就真的要长不高了哦。”

    

    “我会长高的。”孩子有些不甘的说。

    

    “等到很久以后,实现梦想成了那所谓威风凛凛的‘特色’,可敌人看你还是个小豆丁,那不得被取笑啊?”

    

    孩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灰白色的,在夜灯的暗光里泛着一点冷色。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瞪着眼睛。

    

    “我……会长高的。”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个啰里吧嗦的家伙就等着吧。”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哦?哪学来的脏话?”

    

    “你、你别管!”孩子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朝着空气瞪着:“总之我会努力的行了吧……”

    

    “是吗?那我可就等着了。”

    

    孩子把被子重新拉好,闭上眼睛。灯还亮着,一盏小夜灯,被桌上一堆杂乱的工具和零件挡了大半,只剩一小圈暗淡的光。

    

    他听着那道细微的电流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

    

    ……

    

    曾经那个挨千刀的告诉我,杀不死一个人的器物,只会让他的力量得到壮大。

    

    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但碍于那家伙确实是个怪物,或是我过往人生中唯一的依赖,所以我又不得不好好考虑这个说法。

    

    虫子自己跳进火里,难道是在寻求更强健的自我?也太可笑了。不,先不说虫子原本有多少智慧,身体又有多脆弱。要知道,一只虫子再怎么强壮,也始终是只虫子。

    

    如果虫子跳进火里,只能证明火焰搞乱了它的脑子——如果它有的话。它肯定疯了。

    

    但如果扑向火焰的是我呢?那除了证明我也疯了,还能证明得了什么呢?它除了烧伤我,难道还会让我变得更厉害吗?我不理解。我恐怕也不会理解虫子的思维的。

    

    我能够理解吗?“他”,亦或是“她”所期望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找到答案。那使我们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所有答案。无关乎都市,无关乎星穹列车,只关乎你我。

    

    ……

    

    “是我的错觉,还是这路上确实越来越暗了?”

    

    星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眼睛在扫视两边的废墟,但嘴上问得依旧很随意。

    

    星期日跟在后面:“我也希望是你的错觉。不过我们本来时间就不多。”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前方那片雾里。雾比之前更浓了,浓到那些废墟的轮廓只剩下大致的形状,像一幅幅被人擦了一半的炭笔画。

    

    “各位小心。前往塔的路上的每一条街道都可能埋伏着那些‘空想之物’。”

    

    泷白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不。这个说法太过保守了。”

    

    他停下来,朝雾里偏了一下头。

    

    “该说是,这群爬虫满满当当地挤在街上。”

    

    三月七从泷白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雾里的那些黑影,气鼓鼓的挥了挥拳头:“这帮家伙,是觉得天气太好,所以出来野餐集会吗!”

    

    雾里没有回应。那些挤在一起的黑色轮廓在灰白色的雾里微微晃动,像一大片被风吹动的芦苇。

    

    数量很多,多到数不清。有些在远处,有些在近处,最近的那几只已经能看到它们鲨鱼般的头颅和马一样的四肢,以及在雾里忽明忽暗的眼睛。

    

    泷白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收住了。

    

    三月七站在他旁边,看到那个笑容,急得跺了一下脚:“他们不是真的要野餐啦……我只是发个牢骚,不是那个意思。”

    

    她把脸转过去,耳尖有点红。

    

    “唔,抱歉。明明是很紧要的时期,我却……”

    

    “没关系的。”泷白把手搭在刀柄上,大拇指按在护手上:“现在可以放松一下了。”

    

    三月七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盯着雾里那些黑影:“啊啊,咱看你眉头紧皱那个样子……想着讲个笑话缓和一下来着……”

    

    “放心吧。”

    

    泷白拔刀。刀刃从鞘里滑出来的声音很脆,在废墟里弹了两下,被雾吞掉了。银白色的光纹从刀柄向刀尖蔓延。

    

    星把球棒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棍子的一端抵着地面。星期日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调率的波动在他掌心汇聚,淡金色的光在指缝间忽明忽暗。

    

    三月七抽出双剑,粉色的冰晶从剑刃上蔓延开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走吧。”

    

    泷白走在最前面,刀垂在身侧。那些黑影在雾里涌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有的已经冲到了十几步外,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打雷。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时候,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三月七紧跟在泷白身后。她看着他握刀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看他在雾里时隐时现的背影,想起上次在图书馆的天台上,他站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有说。看着他迈步朝雾里那片黑影走过去。

    

    银白色的光纹在刀刃上亮起来。他的左手的指尖有光丝垂下,拖在地上,像扫过琴弦。他的步调没有变,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三月七握紧剑柄,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泷白没有回头看三月七,但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哦对了,到塔里会合。”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星把球棒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

    

    星期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泷白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裂开一条缝,银白色的苍焰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整条右臂裹在中间。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跑了起来。

    

    刀锋切开了第一只空想之物的身体,银白色的光在雾里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那些东西的尖叫声从雾里传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刮过黑板,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三月七的双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粉色的冰晶从剑刃上蔓延开来。她朝左侧的那群空想之物冲过去,冰刃切开它们的身体,墨绿色的体液溅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

    

    星从右侧包抄,球棒砸在那些东西的头上,砸碎一个,又砸碎一个。她不说话,只是闷头砸。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每一下都带着闷响。

    

    星期日站在后面,调率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把试图从背后偷袭的空想之物弹开。

    

    四个人在废墟里杀出一条路,朝那座塔推进。雾越来越浓,空想之物越来越多。但它们挡不住。

    

    尸体渐渐堆积起来,墨绿色的体液在地上汇成小溪。

    

    泷白在最前面。他的刀很快,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那些弧线在雾里划开,又合拢,划开,又合拢。他的呼吸很稳,步伐也很稳,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跑得很快。不是为了杀什么东西,是为了不被什么东西杀。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在往前。不是被推着,不是被逼着,是他自己选的。

    

    他把刀从一只空想之物的身体里抽出来,侧身躲过另一只的扑击,反手一刀削掉它的头。血溅在风衣上,银白色的布料上多了一串墨绿色的斑点。他看了一眼那些斑点,啧了一声。

    

    前面就是塔的入口了。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雾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的更浓,更冷。

    

    泷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月七把双剑从一只空想之物的身体里拔出来,喘着气,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星站在她旁边,球棒杵在地上,肩膀上有几道抓痕,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星期日站在最后面,白袍上沾了灰,但没有受伤。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泷白转过身,走进塔的阴影里。雾把他吞了进去。三月七跟上去。星跟上去。星期日跟在最后面。

    

    身后,那些还在蠕动的空想之物停了下来。它们看着那扇黑漆漆的门,看着那些消失在里面的人影。

    

    没有人回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