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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那无人铭记的曾经
    男孩在梦中哭泣。

    

    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蜷缩在某个地方,某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会经过的地方。眼泪流出来,还没滑到下巴就冻住了。

    

    女孩把自己裹在他身上。斗篷不大,只能勉强盖住两个人。她把男孩往怀里拢了拢,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冰碴。

    

    那些冰碴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在寒风里凝成暗红色的小球。

    

    “别哭了。”她没有出声。嘴唇在动,但声音被风吞掉了。

    

    诗人站在风雪之外。他的衣摆在风里飘,像一面被撕碎的旗。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封很远很远地方寄来的信的语气,讲着一段很老很老的故事。

    

    众魂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掺进风里,掺进雪里,掺进每一个音节里。男孩的呜咽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女孩闭上了眼睛。她捂着男孩的眼睛,自己也闭上了。斗篷从她肩上滑下来一截,雪落在她露出的后颈上,很快就化了。

    

    “有人看到人类像草木一样生长,被同样的天空赋予盛衰。所有美好都从记忆中被抹去,唯星辰在秘密中牵引。”

    

    “于是这瞬间停留的诡计,让真相与谎言在此交织。为了所爱之物,他将和时间对抗,凡夺走的,他会重新嫁接……在这片荒芜的舞台上。”

    

    诗人把书合上,转身走进风雪里。衣摆在风里甩了一下,像一只挥手告别的手。男孩渐渐不再听到自己啼哭的声音。他醒了。

    

    “这就是此章的结尾,白。我最后一个笑话说完了。”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血的味道。

    

    泷白站在废墟里。四周只有面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点点颜色。瘦弱的男子靠在墙上,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了一半,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

    

    他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

    

    “这一章是已然逝去的未知历史,是尚未临近的可能未来,抑或是毫无意义的呓语?都市人恐怕永远也不会有兴趣去追寻它们。”

    

    “直到他们出现,命运的湍流开始岔进更窄、更确定的河道。现在,他所见的命运,已经近在眼前。”

    

    泷白看着他:“我不关心。”

    

    那个人咳嗽了一下。红色的鲜血顺着面具的下沿滑落,滴在他胸口那本合着的书上。

    

    书皮是黑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红色的符号。他的手指按在书脊上,指节泛白。

    

    “咳。难得你有耐心听我说完。”

    

    泷白微微眯起眼睛。那个人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的墙塌了一半,左边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右边是碎石堆成的斜坡。他靠在墙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你会死。”泷白阴沉着脸:“所以我给你最后的尊重。”

    

    “咳……呵。”那个人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涌出来一截:“你到底在为谁活着呢?”

    

    泷白没有说话。

    

    “那……你永远不会理解一个真正的生命对挣脱枷锁的渴望。”

    

    “死前少废话。”

    

    “我知道你急着拿走这把剑。但现在还没到你走的时候。你看,天灾快到了。”

    

    泷白没有看上面。他知道天是什么样子的。灰白的,浓稠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粥。

    

    那个人把怀里的布包翻开,从夹页里抽出一把刀。刀身很窄,很旧,刀刃上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刀柄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断了又被接上。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朝向泷白。

    

    “啊……我倒开始好奇了。你在脑海里,听到了什么?”

    

    “让开。”

    

    泷白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同一时间,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凝成一只铁爪,死死绕住那个人的脖颈。那只爪子的力道很大,大到能把一个人的脖子捏碎。

    

    那个人被提起来,脚离开地面,悬在半空中。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脚开始乱蹬起来。

    

    “那你有看到过自己的结局吗?”

    

    “……我不在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和你一样,哈。”

    

    “……但事实就是,我们都逃不开这枷锁。你不想挣扎吗?凭什么?为什么?怎么能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泷白。

    

    “不要忘了。没人能够逃离这枷锁。没有人。”

    

    呜咽声从裂隙底下涌上来。各种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暴在后面追着那些声音,把它们卷进去,搅碎,又吐出来。

    

    哀婉的吟唱在废墟间回荡,来自河流的挽歌掠过地平线,卷入风暴中央。

    

    泷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他的手脚冰凉,从指尖一直凉到肩膀,从脚趾一直凉到大腿。

    

    一阵无法诉说的刺痛从他的耳后一路激荡到脚底,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划了一刀。

    

    没有名字的挽歌,不祥的预兆。

    

    那个人悬在半空中,看着泷白。他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只剩一条缝,里面那点光像快要灭掉的蜡烛。

    

    “别了……星之子。那柄‘米斯特汀’也会像它的名字一样吧?”

    

    泷白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他的手越握越紧。铁爪在收紧,那个人的喉咙被压扁了,发不出一丝轻微的声音。

    

    书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那把刀也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泷白松开手。

    

    那个人的身体落在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粮食。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看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泷白弯腰,捡起那把刀。刀身很凉,凉到像握着冰块。他看着刀身上的铭文,那几个还能辨认的字母——Mistilten。

    

    他把刀收进腰间,转身走了。没有回头。身后的废墟里,风还在吹,那个人的身体还靠在那面墙上。但他的眼睛已经灭了。

    

    ……

    

    “泷白,继续走。”

    

    自诞生于世的那一天起,泷白从未感到有那道长廊如此漫长。两边的墙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灰白色的石砖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碎石。

    

    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着看不懂的文字,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泷白切断两只从墙缝里钻出来的空想之物。银白色的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两下,那两只东西的身体裂成两半,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墨绿色的体液溅在墙上,滋滋地冒着烟。

    

    “该死。”

    

    他往前走。脚步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喊了一声三月七的名字。

    

    没有回应。泷白又喊了星和星期日,还是没有回应。只有回声,从远处传回来,越来越弱,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看来一到塔内,骸就把我们分开了。”他看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啐了一口:“真是老套的剧情。”

    

    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墙里、从天花板里、从脚下的石板里同时渗出来。

    

    “你相信孤独独属于你。你相信自己没有同类。但是,自你有意识的那一天起,我们便并肩而行,不是吗?”

    

    泷白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天幕上浪涌般的脉冲,群星自璀璨闪耀到暗淡解体的不变规律。消亡,新生,万物轮回……你就不想亲眼见证这些?作为一名都市之子。”

    

    “系统。”

    

    泷白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墙上的火把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可总有一天,我会选择放慢脚步,停留在某处。那时候,请不要悲伤,继续走吧。”

    

    这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突然翻了个身。泷白看不到那个说话的人的脸,但他记得那个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也意识到了。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泷白没有回答。他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

    

    “我以前总是说,我们的旅程终有一天会结束,生命终有一天会结束……”

    

    “你的旅程也已走到了终点。”

    

    泷白停下来:“不。这不会是我的终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长廊里,每个字都能听到回音。

    

    “因为我相信列车组的大家。相信我认识的人。”

    

    他握着刀,站在那里。银白色的光纹从刀身上亮起来,一道一道,像有人在里面点灯。

    

    “也曾经那样的相信你。”

    

    长廊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骸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更远,更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骸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不会抱怨自己的结局。”

    

    “既然我们始终无法互相理解,那么……”

    

    雾从长廊深处涌出来,像墨汁被泼进了水里。那些雾在泷白面前凝聚、翻涌、成型。

    

    蓝色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黑色西装,金色领口,宽檐礼帽压得很低。浅棕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垂在额前。他站在那里,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插在口袋里。

    

    两只眼睛在礼帽的阴影里划出幽蓝色的流光。

    

    泷白握紧刀柄。

    

    蓝色收尾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公文包上的金属扣在黑暗里泛着冷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雾在他身后缓缓流动。长廊很长,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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