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星和三月七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
“情况正变得越来越糟。”星期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视线落在前方那片翻涌的雾气上。
墙上的青苔正在变色,从深绿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墨水洇开之后的暗紫色。
“我曾以为无论在哪里,星神的影响都无处不在。”他顿了顿:“之前在这个被称作‘都市’的地方,我感受不到任何关于星神的影响。可是现在……”
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日,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星期日沉默了两秒。
“大家小心为妙。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星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被雾吞了一半的走廊。“听起来我们这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困难。”
三月七走在最后面,她的脚步声很轻,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这附近……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雾吞掉了。星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没有远处空想之物的嘶叫。什么都没有。
“好安静啊。”三月七感叹。
星期日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这里的死亡,震耳欲聋。”
三月七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左侧一处低矮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灌木丛,灰白色的叶子,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但其中有一枚叶片不一样。
那枚叶片长在最低处,边缘已经开始变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而绚烂的色彩。像画家随手调出的颜料,又像油渍在阳光下泛出的虹光。三月七蹲下来,盯着那枚叶片看了两秒。
“大家快来看那里!那边的叶子……”
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星期日也走过来。
“它在腐败。”星期日说。
三月七还蹲在那里,那枚叶片变色的范围正在扩大,从叶尖往下蔓延,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叶面上涂抹。
只是几句话的工夫,那种明快却反常的色泽就蔓延到了整棵植株,然后是整片灌木丛。灰白色变成了虹彩色,虹彩色变成了暗紫色,暗紫色变成了黑色。
原本肥厚的叶片化为泛着白沫的液体滴落,只剩下交错的叶脉,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微微颤动。像鱼肉被享用殆尽后剩下的鱼骨,被弃置在一旁。
风从走廊深处灌进来,更紧了。那风声不像风,更像某种东西的叹息。扯着皮肉,扯着衣摆,扯着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叶脉。三月七站起来,退了一步。
金色的谐乐从星期日掌心流泻而出,涌向迷雾的深处。温暖的金色光芒在雾里划开一道口子,又很快被雾吞掉。
“解决掉了吗?”三月七小心翼翼的问。
“……不。”
星期日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前方那片正在合拢的雾上。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我能感知到一些事情。”
星看着他:“什么事?”
“这里的雾气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与所有生灵和死物结合,并以同化的形式将信息‘吞噬’。”
星愣了一下,挠挠头:“这……听起来有点像……”
“贪……贪饕?!”三月七有些惊讶的捂住嘴,声音也不由得大了几分:“不…不会吧?”
星期日只是叹了口气:“不无可能。”
星把球棒杵在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正在翻涌的雾,故作深沉:“我很难不忧虑。”
三月七看着那片已经变成枯骨的灌木丛,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还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塔。
她烦躁的走动起来,跺了跺脚:“泷白这家伙到底跑哪去啦!要是他在说不定就可以解释一下了……”
星期日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些已经干枯的叶脉上,叶脉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至少目前,我们仍能行动和呼吸。或许及时阻止这些雾气继续扩散,事情就不至于毫无余地。”
三月七从枯骨般的灌木丛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的视线落在了走廊尽头一处凸起的石台上。
那石台不高,半人高,形状像一座墓碑。紫色的,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雾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旧石碑。
“这里怎么会有……”
三月七刚靠近,雾气像被搅动的漩涡一样翻涌起来,那座紫色祭坛在雾里摇晃,表面的纹路开始龟裂,碎块从边缘剥落,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粉末。
四周的岩壁朝他们压过来。但三月七的脚已经踩到了正在合拢的地面裂缝边缘,碎石从她脚边滚落,掉进
“后退!”星拽着三月七的手腕往后拉。
三个人退后了十几步。幻觉消散了,但地形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地面上的裂缝还在,墙上的裂纹还在,那座祭坛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半截石柱歪在碎石堆里。
星期日看着那座塌掉的祭坛,看了很久。
“真正的祭坛一定依旧在运作。雾气正在生长,它会吃掉我们所见的一切。”
地面开始很高频的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下爬上来。
碎石从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的声响。星把球棒掏出,横在身前,扫视四周。
“地面在颤动……还有敌人吗?”
三月七握紧弓箭,粉色的冰晶从上面蔓延开来。
“哇啊,那是……”三月捂住嘴。
从雾里走出来的东西,像一座坍塌的石碑被拼凑成了人形。
灰白色的身体,表面有无数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紫色的光。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像被风化了的头部轮廓。
它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拖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它的身上长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墓碑嵌在它的身体里,有些完整,有些残缺,碑面上刻着看不清的文字。
“是啊,怪物。”
声音从雾里飘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站在那个东西旁边。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污渍,眼镜片碎了一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个在这种地方待了很久的人。
“或者说……他们到底在为谁哀叹?”
三月七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个白大褂的人,又看了看那个长满墓碑的东西。
三月七急切的劝阻:“你……你是谁?这里很危险,快跑!”
那个人摇了摇头。他把碎掉的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不能走,我的研究还没有做完。”
星盯着那个人:“你是谁?”
“一个矿工。”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你们可以叫我矿工。”
星期日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对这里很了解?”
“了解?”矿工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每一层雾,我都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长满墓碑的巨人。
“都市的‘考验’,实际上是末日的轮回。那些异想体,那些扭曲之物,那些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光——都是末日的碎片。”
星期日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些所谓的「首脑」知道这些?”
“知道。”矿工耸耸肩:“他们不仅知道,他们本身就是考验的基石。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对那些苦难视而不见?因为他们被困住了,困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牢笼里。”
三月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那个白大褂的人,看着他碎掉的眼镜,看着他白大褂上那些洗不掉的污渍。
“这人说话怎么跟念剧本似的?”她小声说。
矿工听到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倦。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巨人。
“你们要找的人,在塔顶。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什么意思?”星问。
“意思是,这座塔已经不是塔了。它是门。门后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让它打开,你们看到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缕雾,都会变成刚才那株灌木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座巨人的阴影里。
“去吧,我会在这里拖住它。”
三月七看着他:“可是你……”
“我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她:“我的研究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把时间用完而已。”
他从白大褂内侧抽出一把很小的刀。刀身很短,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用了很久的美工刀。
他握着那把刀,站在巨人的影子里,像一根插在石头缝里的枯枝。
星期日看着他,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星跟上去。三月七跟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缺了口的刀,面对着那座长满墓碑的巨人。
巨人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身后,雾越来越浓。那座巨人的轮廓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