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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3章:海清天
    六月,衍圣公孔尚贤终于坐不住了。

    

    他差管家孔府六厅中职级最高的百户官,而非寻常管勾,来到海瑞的行辕,名义上是请安送礼,实际上带着一道口信:“海大人在曲阜辛苦了,衍圣公的意思是,孔府在曲阜的田产,您可以按孔府的田册上报,朝廷那里,衍圣公自会向总摄解释。至于清丈,可否点到为止?”

    

    海瑞没有接礼盒,也没有接话。

    

    海瑞并非鲁莽之人。他在曲阜停留了二十余日,先把孔府之外的其他田产清理了一遍,摸清了全县的土地底细曲阜县的隐田率高达六成以上,而其中孔府独占大半,几乎占了全县隐田的七成。

    

    在这一过程中,孔府始终没有松口。

    

    每当问到孔府的田产,庄管勾不是推托说“管勾官不在”,便是推托说“需要请示衍圣公”,田册看了又看,每次翻开都缺页少码,永远凑不齐一套完整的。

    

    海瑞还发现了一件更令人心惊的事:曲阜县衙里保存的鱼鳞图册,竟然是伪造的。

    

    那是在他到达曲阜第十天,他命人将县衙库房里的旧档全部搬出来,一一翻阅。

    

    他发现,嘉靖年间的鱼鳞图册中,曲阜县的田亩总数竟然比洪武年间少了将近一半。

    

    而同样是在嘉靖年间,北方的许多府县都在进行土地清丈,各地田亩数据普遍呈回升趋势,曲阜的数字却偏偏在这一时期大幅下降。

    

    海瑞叫来赵文翰,指着那册假图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文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全是虚汗。

    

    一旁的师爷扑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招了:“海大人,这册子是嘉靖三十六年孔府派人送来让换上的,旧册子已经……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海瑞没有处罚他们两个。

    

    他知道,在这块土地上,一个小小的知县和一个没有根基的师爷,不过是风中草芥,连推诿的份都没有。

    

    真正该问罪的,是那个让他们换册子的人。

    

    七月,海瑞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命清丈队将曲阜县所有孔府田产的地块标号登记,准备与孔府田册逐项对照。

    

    第二件,他在县衙大堂召见了孔府的庄管勾,当着县中吏员和各乡里长的面,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递了过去。

    

    这些日子,海瑞并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小吏,一村一庄地摸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情形查了个底儿掉曲阜城东十二个庄头,城西七个屯长,城南大片陵陂地错落在孔林边界上的熟田,哪一块在哪一年被孔府续买,哪一块至今以借户名义挂在别人的名下不纳税,他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本官不管曲阜是不是圣人故里。”

    

    海瑞的声音不急不躁,在县衙大堂中回荡“本官只知道,孔府是朝廷的臣子,不是朝廷的主人。历代皇帝赐给孔府的祭田,该免征的,本官认。但孔府自行购买的私田、开垦的荒地、以其他方式取得的田产,一律纳入清丈范围,按实数纳税。”

    

    庄管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接过公文看了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大人,你真的要这样做?”

    

    庄管勾的声音在发颤:“孔府不是普通的士绅。几百年来,历朝历代,没有人敢这么做。”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敢。”

    

    海瑞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满含着石头一般的重量:“本官敢。本官只认一个道理——天下田产,皆当纳税。

    

    至圣先师在天有灵,也定不愿后人以他的名义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孔圣人当年有教无类,周游列国,自己种过田、赶过车,什么时候教过后人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吸民脂民膏了?”

    

    庄管勾哑口无言。

    

    消息传出,曲阜城内外一片哗然。

    

    有人骂海瑞是疯子,文人骂他是非圣无法,武人骂他不通世故,百姓却在背后偷偷打听“那个敢动孔府的官”是不是真的铁面无私。

    

    在朝中支持清丈的大臣们为海瑞捏了一把汗。

    

    他们私下给海瑞写信,劝他“稍缓图之,不可急攻”。

    

    海瑞接到这些信,一一看过,没有回复。

    

    阎赴在北京听到了消息,沉默了很久,没有表态。

    

    他只是召来兵部尚书,问了一句:“山东驻军,现在是谁管着?”

    

    “回总摄,是山东总兵刘綎,此人勇猛,但不识字。”

    

    阎赴点头:“让他稳住,曲阜那边若有人闹事,一律拿下。”

    

    没有人知道阎赴在想什么。

    

    到了八月,清丈结果最终出炉。

    

    曲阜县共清出隐田三千余顷,其中孔府占据大半,约有两千二百余顷私田和续买田产被从借户名下扒出来,纳入纳税田地。

    

    祭田部分,海瑞没有动,仍是免税,但私田、学田和续买田产必须纳税。

    

    孔府上下乃至曲阜的官吏士绅,没有一个人想到海瑞真的敢动手。

    

    等到刀割到了肉上,众人方才惊醒,这个不要命的清官,他是来真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孔府最终没有闹起来。

    

    衍圣公孔尚贤是个聪明人,他接到海瑞的文书后,在孔府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召集管勾官、百户官、佃户长,冷冷地交代了一句:“按海瑞说的办。”

    

    管家吃惊:“老爷,这可是两千多顷私田!”

    

    孔尚贤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一夜间老了许多:“朝廷要变天了,张居正在福建杀人,海瑞在琅琊杀人,你以为他们到了曲阜就不会杀人吗?

    

    若是翻了脸,这几千顷田产一块都保不住。顺着来,好歹还能留一点。传我的话,谁也不许闹事。”

    

    府中的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清丈结果公布的那天,曲阜百姓奔走相告。

    

    那些被孔府强占了田地的贫苦农民,跪在县衙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海青天!海青天!”

    

    他们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

    

    海瑞没有出门,也没有做声。他坐在县衙后堂,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清丈册子,一言不发。杨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海大人,孔府的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说想请您过府赴宴。”

    

    “不去。”

    

    听罢杨安的禀报,海瑞没有多理会,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册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批注上,手指缓缓划过那行蝇头小楷,良久才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染红了曲阜的城墙。

    

    城墙上,孔庙的金顶在晚霞中闪闪发光。

    

    那道光,照了几百年,庇护了多少圣贤后裔,却也遮挡了多少不公。

    

    今天,终于有人撕开了那道口子。

    

    海瑞长出了一口气。

    

    “传令,明日启程,前往青州府。”他声音沉稳。

    

    随从们有些诧异:“海大人,不在曲阜多留几天吗?万一孔府那边……”

    

    海瑞摆摆手。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孔府认了这茬,就不怕他们再翻案。

    

    况且,山东不止曲阜一个县,青州、济南、东昌、兖州,哪一个不是豪强盘踞?他要赶紧过去,在那个口子撕得更大之前,趁热打铁,把战果守住。

    

    杨安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没忍住问了一句:“海大人,卑职多嘴,衍圣公府,到底有多大?”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将案头一沓新造的清丈册子重重一推,转过头来看他。

    

    “多大?孔府在曲阜本县的原额祭田、学田加上历朝续买的私田,算下来实有一万四千余亩,加上周边各县的屯田、厂地、官庄,总数在一千八百顷上下不成问题。

    

    山东全省他们占了不下二十万亩的地。他们占了地,却不纳税。那些被压榨的百姓,就在他们眼下过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靠世道公道?靠官府施舍?没有人替他们争,那就只能自己争。我们不替百姓量,难道指望孔夫子自己跑出来替穷人主持公道吗?”

    

    众人默默无言。

    

    窗外,秋风乍起,吹动庭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海瑞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单薄的背影在斜阳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行人离开了曲阜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城门处,一些百姓还没有散去。

    

    他们望着海瑞远去的背影,有人跪下了,有人叩首,有人默默抹泪。

    

    “海青天,一路保重啊。”

    

    那个瘦削的背影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向前,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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