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广十三年秋。
海瑞从山东回到京城述职时,已是九月。
曲阜清丈的奏报早已呈送总摄厅,阎赴看过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海瑞知道,总摄要的不只是清丈。
清丈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朝廷的刀,可以砍向任何人。
不管是琅琊王氏,还是曲阜孔氏,还是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在乡间兼并土地的衮衮诸公。
这一日晚间,海瑞被密召入总摄厅。
厅中只有阎赴一人,连侍从都退了出去。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海瑞,朕问你,清丈之后,天下田赋增加了多少?”阎赴开门见山。
海瑞拱手:“回总摄,仅福建、湖南、山东三省,清出隐田共计一千余万亩,年增赋税二百余万两。若天下各省全部清丈完毕,年增赋税当在千万两以上。”
阎赴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一千万两,听起来不少。但你可知道,天下官员隐匿的财富,何止千万?”
阎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田产只是表面,盐引、商股、古玩、字画、金银、房产……这些东西,田册上可看不出来。朕要你做的,不只是清田。”
海瑞心中一凛。
阎赴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海瑞面前。
海瑞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条目清晰,规定周详凡在京在外官员,不分品级,自总摄以下,皆须如实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田产、房产、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商股、存款等财产,登记造册,存档备查。
申报不实者,以欺君论罪,财产来源不明者,以贪墨论处。
“总摄,这……”海瑞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有些失语。
他海瑞一生刚直,抬棺骂过皇帝,抄过豪强的家,得罪过无数权贵,却从未想过要将天下官员的财产全部摊在阳光下。
阎赴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你怕了?”
海瑞深吸一口气,将那份草案郑重地放回案上,抬起头来,目光坦荡磊落:“臣不怕。臣只是没想到,总摄的魄力,比臣想象的大得多。臣以为清丈田亩已经是捅破天了,没想到总摄要捅破的是整个天。”
阎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海瑞,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清丈田亩,不过是第一步。朕要的不是多收几百万两税银,而是要天下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没有谁是不能查的,没有谁是不能管的。
宗室不能,勋贵不能,衍圣公不能,百官也不能。海瑞,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明日朝会,你来提出。”
九月十五日,大朝会。
总摄厅内,百官齐聚。自开广改元以来,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是大朝会的日子,但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
原因无他海瑞回来了。
海瑞从山东回京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
他在曲阜干的事,大臣们都有耳闻。
此刻,这个瘦削黝黑的老头儿站在武勋班列的末位,面无表情,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阎赴坐定之后,按例由各部奏事。
户部奏了秋粮征收的数目,兵部奏了边关防务的调度,工部奏了水利工程的进度。一切如常。
司礼太监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海瑞出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海瑞手持笏板,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双手高举过头。
“臣,左都御史海瑞,请总摄准奏,颁布《官员财产申报条例》,令天下官员如实申报财产,登记造册,以备稽查。”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财产申报?”
“他疯了不成?”
“这……这简直是辱没斯文!”
阎赴没有说话,示意太监将草案接过来,放在案上。
海瑞跪在殿中,继续道:“臣以为,自开广以来,清丈田亩已有成效,然田产之外,尚有商股、房产、古玩、金银等项,不在清丈之列。
若不加以稽查,则官员隐匿财产之法层出不穷,清丈之功,恐难持久。故臣请总摄颁布此条例,令天下官员将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财产,一一登记造册,送交户部存档。
今后每年一报,如有变动,随时增删。申报不实者,以欺君论处。”
海瑞的话音刚落,殿中便炸开了锅。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国柱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满脸涨红,嗓音又尖又高,几乎是在喊叫:“海瑞!你这是什么居心?官员财产,乃个人私事,岂能公之于众?你这样做,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海瑞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吴大人,官员不是普通百姓。官员受朝廷俸禄,掌天下权柄,一言一行皆关国计民生。
官员的财产,若是合法所得,为何怕人知道?若是不合法,那就更应该让天下人都知道。”
吴国柱被他这一句堵得满脸发青,指着海瑞的鼻子:“你……你这是羞辱百官!总摄,海瑞此举,意在沽名钓誉,离间君臣,请总摄严惩!”
户部右侍郎陈有年也站了出来。
他比吴国柱沉稳得多,说话慢条斯理,却更见分量。
“总摄,海瑞所言,看似公允,实则难以施行。天下官员数千,分布各省,如何一一稽查?
若派员稽查,又由谁来稽查稽查者?此法一开,人人自危,上下猜疑,朝廷威信何在?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议。”
海瑞接话很快:“陈大人说难以稽查,臣请问,清丈田亩之时,也是天下田亩数千百万顷,也是各省分布,为何就能稽查?天下事,只怕不肯做,不怕做不到。
至于稽查稽查者,臣以为,可交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共同负责,互相监督。此法若有漏洞,可以修补;但若因为怕有漏洞就不去做,那天下便没有一件能做成的事了。”
刑部郎中李化龙冷笑一声:“海大人说得轻巧,你的家底儿,谁不知道?就那几亩薄田,破屋几间,你当然不怕查。你要是像我们这样,族中人口众多,田产分散,哪能一笔一笔说得清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海瑞不慌不忙地转向李化龙,神情从容中带着一丝凛然:“李大人,你说族人众多、田产分散,说不清楚。那臣问你,清丈田亩之时,福建、湖南、山东那些隐田,也是分散在各家各户名下,为何就能说得清楚?
说不清楚,是因为不想说清楚。不想说清楚,是因为说不清楚的东西,多半见不得光。”
李化龙脸色铁青,退回了班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