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他的长子张敬修还在书房读书,见父亲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父亲,您回来了。”
张居正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
张敬修给父亲倒了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父亲,听说您今日将全部家产都申报了?”
张居正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微微一笑:“你消息倒灵通。”
张敬修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父亲,儿子有些不明白。您这样做,岂不是把自家底细都告诉了天下人?日后万一有人想害您,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张居正看着儿子,目光温和但认真“岂不是有了把柄?敬修,你记住,人若有亏心事,才怕被抓住把柄。我张居正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我的家产,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摆出来给天下人看,又怕什么?”
张敬修低下头,不敢再问。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窗户,而是望着窗外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张敬修站在父亲身后,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他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儿子说话。
“敬修,你知道吗?我们这位总摄,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他能打仗,也不是因为他能治国。天下能打仗、能治国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找不出来。”
张敬修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居正继续道:“总摄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清丈田亩,多少年了,从汉唐到宋元,到本朝,谁不知道土地兼并是天下大患?可谁敢去碰?谁都不碰,因为碰了就要得罪人,要得罪全天下的豪强。
可总摄碰了,他不光碰了,还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做彻底,做出一条规矩来。财产申报,比清丈田亩更得罪人。
清丈得罪的是地方的豪强、乡下的土财主;财产申报得罪的是谁?是满朝的官员,是替他打天下的功臣,是跟了他几十年的人。”
张敬修听得心惊肉跳。
张居正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眼中有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今天,我把自己的家产全部申报了,不是因为我比海瑞更清廉,不是因为我比海瑞更有胆量。
而是因为,我知道,总摄要做的事,一定能做成。从今天起,清丈有了规矩,申报有了标杆。
往后的日子,天下的官,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捞钱了。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功德!这不是打下一座城、建起一座宫殿能比的。这是为天下立规矩,为万世开太平。”
张敬修怔怔地看着父亲,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张居正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的。
“敬修,你记住今天。今天,你的父亲做了一件大事。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人。
总摄会缔造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时代。
那个时代里,官员不敢贪,百姓有饭吃,天下有公道。我张居正能活在这个时代,能跟着总摄做这些事,死而无憾了。”
张敬修跪了下来,叩首道:“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在心。”
张居正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夜空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张居正申报全部财产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朝堂。
第二天,又有十几个官员主动提交了补充申报单,将之前隐瞒的田产、房产一一补上。
海瑞将这些补充申报单一一登记造册,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绝大多数人之所以补充申报,不是因为他们变诚实了,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了。
害怕总摄手里的证据,害怕海瑞的不依不饶,害怕成为下一个陈有年。
但他也知道,害怕总比不怕好。
因为只要他们害怕,就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贪。
海瑞将这些申报单整理好,又一次送到总摄厅。
阎赴看过后,微微点头,没有夸奖谁,也没有责怪谁。
“海瑞,这件事还没完。”阎赴说。
海瑞拱手:“臣知道。”
阎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张越来越大的疆域图,声音平静:“天下之大,官员之多,不是报几张单子就能解决的。申报只是开始,之后的核实、巡查、惩处,每一项都比申报更难。
但朕不怕,朕也不急。一寸一寸地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清,一个人一个人地过。总有查清楚的那一天。”
海瑞叩首:“臣愿为总摄驱驰。”
阎赴回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海瑞,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朕。”
海瑞愣了一下,随即叩首,再叩首,声音有些沙哑:“臣……臣知道。没有总摄,臣早就死在南京的大牢里了。
没有总摄,臣一辈子最多做个直臣,做不了能臣。是总摄给了臣这把刀,也是总摄给了臣使刀的机会。”
阎赴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海瑞领命,退了出去。
总摄厅内,只剩下阎赴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心中想着的却是那些名字背后的百姓那些在豪强欺压下苟延残喘的佃户,那些因为清丈终于分到田地的农民,那些因为财产申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但这条路,他一定会走下去。
窗外,已是深夜。
冬夜很冷,但阎赴知道,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