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广十四年正月,春节刚过,京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总摄厅便传出一道旨意:所有在京官员的财产申报,进入复核阶段。
这道旨意的背后,是海瑞这一个多月来不眠不休的核对工作。
他将一百三十七名三品以上官员的申报单逐一比对,又调取了各地清丈队的原始记录、各大钱庄的存款账目、京城房产的交易契书,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申报单上登记的田产总数,与各地清丈队上报的清丈数据,对不上。
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一大截。
福建清丈队上报的数据显示,朝中福建籍官员在老家拥有的田产总额,比他们自己申报的多出将近一半。
山东、湖广、浙江、南直隶,情况大同小异。
有人少报了几百亩,有人少报了几千亩。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申报期限过后,不少人名下的田产陡然减少了一大块。清丈队在地方上发现,有些田产在去年十一月之前还记在某某官员或其亲属名下,到了十二月,忽然变成了远房亲戚的名字,或者变成了一些从未听说过的商号、堂号的产业。转移财产,瞒天过海。
海瑞将这些情况整理成册,送到阎赴案头,附了一句话:“臣请旨,彻查。”
阎赴看完,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查。”
正月初十,海瑞在都察院召集各道御史,宣布成立“财产申报稽核处”,专门负责复核官员申报材料的真实性。
“各道御史,按籍贯分片包干。”
海瑞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每人负责一个省份,将本省籍官员的申报单与清丈队上报的田产数据进行逐项对比。发现差异的,先书面质询,令其自辩。自辩不能自圆其说的,报给本官,统一处置。”
有御史小心翼翼地问:“海大人,若是涉及到朝中大员……”
海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本官不管他是几品,也不管他跟谁有关系。本官只管两件事申报的数字,是不是真的,隐匿的财产,去了哪里。”
稽核处成立后不到十天,便查出问题申报单四十七份。
其中十六份差异较小,官员们补报之后便算了结。
剩下的三十一份,差异巨大,且当事人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海瑞将这三十一份列为重点稽查对象,分三批处理。
第一批,是那些差异最大、最明显的,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第一个撞到刀口上的,是工部右侍郎周日升。
周日升,湖广黄冈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此人在工部多年,负责河工、漕运,是个实干之才,但贪名在外,私下人称“周六成”意思是过手银子,他要留两成。
周日升申报的田产是九百亩,都在黄冈老家。
但湖广清丈队上报的数据显示,周日升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登记的田产,共计三千七百亩。
其中一千二百亩是以他本人的名义登记的,其余两千五百亩,分别挂在他两个弟弟、一个族叔、三个远房亲戚,以及一个名叫“周记庄”的商号名下。
而稽核处调查发现,那个“周记庄”的东家,就是周日升本人。
正月中旬,海瑞命人将周日升请到都察院。
周日升来时,穿着一身石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粉底皂靴,体面光鲜,神情倨傲。
他是朝中老臣,资格比海瑞老得多,哪里将一个左都御史放在眼里?
“周大人,请坐。”海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日升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海大人召我前来,有何贵干?”
海瑞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湖广清丈队上报的数据,周大人在黄冈老家的田产,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亩。而周大人申报的是九百亩。差了二千八百亩。请周大人解释一下。”
周日升瞥了一眼那份文书,不以为然:“海大人,清丈队的人搞错了。那些田产,有一部分是我弟弟的,有一部分是我族叔的,还有一部分是族中公产,登记在我名下只是便于管理。我本人名下的,确实只有九百亩。”
海瑞又问:“周记庄呢?是谁的产业?为什么它名下的田产,跟周大人你在黄冈的住址、佃户都对得上?”
周日升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冷笑道:“海大人,周记庄是一个商号,跟我周日升有什么关系?商号有自己的田产,那是商号的事。”
“商号的东家是谁?”
“这跟申报财产有什么关系?商号的产业,又不是我个人的产业。”
海瑞没有与他争辩,又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黄冈县二十三名佃户的证词。他们都指认,周记庄名下的田产,实际上的东家就是周大人你。
这些佃户,世世代代耕种着你周家的田,交租、纳粮,都是跟你周家的管家打交道。他们不认识什么周记庄,周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日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海瑞是有备而来。
海瑞将周日升案上报总摄厅,请求批准立案调查。
阎赴圈阅了。
周日升见势不妙,开始在朝中活动。
他找到几位湖广同乡,想请他们出面说情。
那些人一听是海瑞主抓,纷纷摇头,劝他:“老周,认了吧。海瑞这个人,你跟他硬扛,没好果子吃。”
周日升不甘心。
他找到了王廷相。
王廷相虽然自己在清丈中也被查出了问题,但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影响力仍在。
他听完周日升的诉苦,沉吟片刻:“海瑞这次是奉了总摄的旨意,硬碰硬是不行的。但你可以跟他辩。在朝堂上辩,当着总摄的面辩。只要你能证明那些田产不全是你的,海瑞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日升觉得有理,请王廷相帮忙安排。
正月二十五日,大朝会。
周日升当廷申诉,称海瑞“罗织罪名,陷害同僚”。
“总摄,臣在黄冈的田产,确实有一部分是臣的,但绝大部分是臣的弟弟、族叔的。”
周日升跪在殿中,声音激愤“臣家的产业,向来不分彼此,登记时都写在臣的名下,这是乡间的惯例。海瑞以此为据,说臣隐匿田产,这不是冤枉臣吗?”
阎赴看了看海瑞。
海瑞出列,不慌不忙:“周大人说乡间惯例,产业登记在一个人名下。好,那请周大人告诉臣,你的弟弟、族叔们,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他们的田产,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自己申报了吗?”
周日升愣住了。
海瑞继续道:“你的弟弟周日新,在黄冈县登记在册的田产是零。你的族叔周文彬,登记在册的田产也是零。
可实际上,他们名下都挂着你周家的田产。挂在他们名下,他们就不申报挂在你名下,你也不申报。这样一来,你周家几千亩田产,就稀里糊涂地从天下田册上消失了。这就是你所谓的乡间惯例?”
周日升无言以对。
阎赴开口了:“周日升,朕再问你一次,你在黄冈到底有多少田产?”
周日升瘫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总摄,臣.....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