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月,二十六个涉案官员全部审理完毕。
除两人因证据不足释放外,其余二十四人分别受到了相应的处置。
钱渊本人,被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张居正在朝会上当众宣布:“自开广年起,凡有贪墨行为者,不论时间远近,不论涉及何人,一律清查到底。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某一个派系,而是针对所有人。
从前的账,朝廷不追究,不是忘了,而是给你们机会自己改正。自己不改的,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敢说话。
吏部侍郎王汝训站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颤:“张大人,这样搞........是不是太过了?很多事都是旧朝的,总摄说过”
“总摄说过,旧朝往事一概不究。”
张居正打断他:“但王大人,你收钱渊银子的时候,是开广四年,不是旧朝。”
王汝训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方逢时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没有参与钱渊的案子,但他的几个门生被卷了进去。
散朝之后,他径直去了张居正的值房。
“居正,我的门生犯了事,我认。”方逢时的语气软了下来“但能不能........从轻发落几个?他们年轻,不懂事......”
“方大人。”张居正头也不抬“你的门生替钱渊传递消息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了,不是年轻。替钱渊在军中采购违禁物资的时候,四十一岁了。这叫不懂事?”
方逢时老脸一红,咬了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上书请罪,交出那几个涉案门生的名单,削一级俸禄。”
张居正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这是我能替你争取到的最轻的处置。”
方逢时长叹一声,拱了拱手:“多谢。”
王廷相虽然已经被革职,但他的旧部们还在垂死挣扎。
钱渊案中涉案的二十六个官员里,有七个是王廷相的门生。
王廷相在自己的宅邸里摔了杯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大骂:“张居正!海瑞!你们不得好死!”
管家小心翼翼地劝:“老爷,您小声些........”
“我小声什么?我王廷相做了三十年官,到头来被两个后生逼成这样......”
话没说完,门房来报:“老爷,张居正派人送了一封信。”
王廷相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王大人,您那七个门生已经认罪了。您要是还想保晚节,就别再说话了。”
王廷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飘落在地。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再也骂不出一个字来。
而那些在王朝更迭之际趁火打劫的功臣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钱渊虽然死了,但他手里那些抄本还在张居正手里。
张居正没有公开那些抄本的内容,也没有对那些人动手,只是让他们“自己掂量”。
靖安侯赵良栋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让管家去张府递话:“张大人,老朽当年不懂事,拿了些不该拿的东西........愿意交还。”
张居正的答复很简单:“交到内库吧,总摄不收,我再退给你。”
赵良栋咬了咬牙,从地窖里搬出了五千两黄金。
消息传开,其余功臣勋贵也纷纷效仿。
四月初,钱渊案彻底结案。
张居正和海瑞一同到总摄厅复命。
张居正将结案奏报呈上,阎赴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案头。
“你们辛苦了。”阎赴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居正和海瑞都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封赏都重。
“张居正,留一下,海瑞,你先回去。”阎赴说。
海瑞叩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阎赴和张居正两个人。
阎赴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居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吗?”
张居正跪着,摇头:“臣不知。”
“因为有些话,朕不能在海瑞面前说。”
阎赴顿了顿:“海瑞这个人,刚直不阿,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但他只能做一把快刀,可以做刀锋,却不能做刀把。”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阎赴。
“这把刀,谁拿着,往哪个方向砍,砍多深,砍多久,需要有人来把握。朕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朕需要一个总揽全局的人。”
阎赴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这个人,就是你。”
张居正心中一震。
“从今天起,天下的清丈、财产申报、官员考核、赋税改革,朕全权交给你。朕要你替朕把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张居正叩首在地,声音有些哽咽:“总摄,臣........臣怕做不好。”
阎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朕相信你。”
张居正看着阎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臣必不辱命。”
出了总摄厅,张居正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张大人。”
张居正回头,海瑞正在宫门口等他。
“总摄跟你说了什么?”海瑞问。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总摄让我总揽清丈、申报、考核、赋税,替他把这天下彻底收拾一遍。”
海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海大人,你笑什么?”张居正有些意外。
海瑞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笑是因为高兴,总摄的眼光没错,这担子你能挑起来。”
张居正忽然有些感动。
在满朝文武都在算计、攀附、站队的日子里,海瑞是唯一一个从不站队的人。
他不站在总摄那边,也不站在张居正这边,他只站在道理那边。
“海大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仗要打。”张居正说。
“你指哪边?”
张居正望向远方:“天下的豪强、朝中的权贵、地方上的宗族、还有那些被钱渊吓破了胆的人。他们会想方设法的阻挠、破坏,一直到我们做不动的那一天。”
海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就打。”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他。
海瑞的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刺杀过的人:“你总揽全局,我替你审案。你是总摄的第一把刀,我是总摄的第二把刀。
你把树砍倒,我把根刨出来。咱们一文一武,一黑一白,把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海大人,从前我只知道你刚直,今天才发现,你也会说笑话。”
海瑞板着脸:“不是笑话,是实话。”
两人相视,没有再说话。暮春的暖风吹过宫墙,吹动他们的衣角。两个瘦削的老头,站在夕阳下,像两把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