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考成法正式颁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六部官员们拿到那薄薄几页纸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凡朝廷交办之事,皆须登记造册,明立期限,小事逾期罚俸,大事逾期降级,要事逾期革职。
年终考核,由都察院会同六科给事中逐项核对,优劣得所,升降分明。
这不是什么新鲜法子,早在唐宋就有类似的考课制度。
但张居正把它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悬在天下官员头顶上的刀。
在此之前,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像泥牛入海。
考成法就是堵这个窟窿的每一道政令都要登记在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每一个期限都要有人盯着。
逾期不办的,自己掂量。
六部官员们在私下里骂翻了天,但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钱渊的人头还挂在菜市口呢。
张居正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六月下旬,他以总摄阎赴的名义,向各省总督、巡抚发出一道公文。
公文不长,措辞却很硬:“考成法既颁,天下官吏皆知朝廷之法度。今令各省限三月之内,将境内户口、田亩、赋税、仓储、驿传、水利等项,逐一清点造册,报送户部、工部、兵部备查。
已有成规者,核其虚实;未立规矩者,创制立法。逾期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这道公文送到各省时,将们正沉浸在初夏的暑热里,喝着茶,下着棋,日子过得很舒坦。公文一到,整个官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福建巡抚劳堪是张居正的老部下,接到公文后二话不说,当天就召集各府知府开会布置。他知道张居正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绝不给自己找麻烦。
山东巡抚杨本庵却有些不服气。
他在山东做了三年巡抚,自认为政绩不俗,用不着张居正来指手画脚,便将公文搁在一边,打算拖一拖再说。
拖了不到十天,张居正的催办文书就到了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考成法颁行月余,山东无一字上报。巡抚杨本庵玩忽职守,着令即刻整改。
半月之内再无回复,弹劾奏章将直呈总摄案头。”
杨本庵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召集幕僚清点造册,熬了十几个通宵,才算勉强交差。
七月中旬,张居正离开北京,南下了。
此行的目的地是南京留都。
名义上是“巡视江南吏治”,实际上是为考成法在南方各省的推行督阵。
海瑞在城门口送他,两人站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两棵老树。
“张大人,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多保重。”海瑞拱了拱手。
张居正点头:“海大人,北京的事,拜托你了。”
“你放心。”
海瑞顿了顿,“那些在背后嚼舌头的,我替你盯着。”
张居正笑了。
他知道海瑞说的是谁朝中那些反对考成法的人,虽然不敢公开跳出来,却在私下串联,到处散播流言。
张居正不在乎这些流言,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在北京,这些流言很可能会发酵,影响到考成法的推行。
海瑞愿意替他盯着,这是最好不过的。
“多谢。”张居正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张居正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
城墙上晨光初照,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巍峨的城楼。
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翰林,一路做到了总摄最信任的重臣。
如今,他又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他不是不累。
他是不能累。
马车一路南行,经过保定、真定、顺德、彰德、卫辉,直抵黄河岸边。
每到一府一县,张居正都要停留半日,召集地方官座谈,当面布置考成法的各项工作。
在保定,知府李明道向他诉苦:“张大人,考成法好是好,但下官实在是人手不够。清丈、登记、造册、复核,哪一项不需要人?府里就那么几个吏员,忙不过来啊。”
张居正问:“你有多少吏员?”
李明道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不够?”
“不够,清丈田亩,全县几万户人家,三十几个人,就是跑断了腿,三个月也清不完。”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大人,你在保定做了几年了?”
李明道愣了一下:“三年。”
“三年了,你县里的田亩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李明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的语气冷淡下来:“考成法不是要你把每一块田都重新量一遍。清丈队已经量过了,你只需要把数据汇总造册。
这是案头功夫,不是跑断腿的活计。三个月,绰绰有余。”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做不了,我换个人来做。”
李明道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再也不敢诉苦了。
在真定,知府刘应节倒没有诉苦,而是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张大人,考成法要求各衙门按期办结朝廷交办之事。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一个衙门能办得了的。
比如水利,需要工部拨款,比如驿传,需要兵部协调。上级衙门不配合,我们下级衙门干着急也没用。”
张居正点头:“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到了。所以考成法不只考核下级,也考核上级。
工部不拨款,你上报了,工部逾期不答复,那是工部的责任。都察院考核的时候,会一并追究。”
刘应节眼睛一亮:“那下官就放心了。”
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去做,只要你是真心做事,出了什么事,我替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