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市，大排档的生意依旧火爆到违反物理常识。
星云顶缓缓旋转，洒下的星光混着孜然味，把整条后巷熏得烟火气十足。几个刚下班的魅魔正围着一桌烤腰子拼酒，划拳的声音震得隔壁平行宇宙的窗户都在响。
突然。
没有引擎轰鸣，没有气流波动。
一艘纯白色的、呈完美水滴状的飞船，像个幽灵一样悬停在大排档正上方。
它太白了。
那种白不是雪白，不是乳白，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甚至连光线照上去都会打滑的绝对纯白。
滋——
飞船底部打开无数个细密的喷口。
漫天白雾倾泻而下。
这不是干冰，也不是雾霾。
这是“概念级消毒水”。
“啊！我的纹身！我刚纹的过肩龙！”一个正在撸串的恶魔发出惨叫。
白雾落在他身上，那条威武霸气的黑龙纹身瞬间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粉嫩如婴儿般的皮肤。
不仅是纹身。
桌上的油渍、地上的烟头、空气中的孜然味，甚至连那几个魅魔脸上妩媚的妆容，都在接触白雾的瞬间被强行“净化”。
整条后巷，眨眼间变得比医院的无菌手术室还要干净。
连地缝里的蟑螂都被洗成了半透明的标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路边。
飞船落地。
没有支架，它悬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绝不沾染一丝尘埃。
舱门滑开。
一个穿着全封闭式白色宇航服的生物走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接缝，头盔是一整块单向透明的曲面玻璃，手里拿着一根银白色的检测棒。
“宇宙卫生局特级检察官：净界者·007”
007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案板前，那根检测棒在阿呆刚刚擦得锃亮的菜刀上轻轻一抹。
滴滴滴——！！！
检测棒顶端的红灯疯狂闪烁，发出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警报。
“警告。”
007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是一种经过完美降噪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得让人抓狂。
“细菌含量超标9999%。”
“油脂含量超标9999%。”
“多巴胺浓度……超标9999%。”
007抬起头，那面漆黑的头盔面罩倒映出叶惊鸿那张有些错愕的脸。
“快乐是细菌滋生的温床。情绪波动是病毒变异的催化剂。”
007从腰间掏出一叠纯白色的罚单，动作僵硬而精准。
“根据《宇宙卫生法》第1条，这家店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必须立刻整改。”
“所有食物，必须更换为无色、无味、无菌的‘标准营养胶囊’。所有食客，必须在进食前进行三次全身消毒。”
叶惊鸿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刚刚洗干净、现在又被消毒水喷了一层白霜的大黑锅。
“营养胶囊？”
叶惊鸿笑了，笑得有点冷。
“那玩意儿喂猪，猪都嫌淡。”
“没有细菌的食物是没有灵魂的！”
一声娇喝打断了对峙。
绝绝子端着盘子冲了出来。作为前任防腐剂女王，她虽然也追求干净，但这种把一切都变成死寂白色的做法，简直是在侮辱她的职业生涯。
“你知道什么是发酵吗？你知道什么是菌群平衡吗？你这是在谋杀食材！”
绝绝子指着007的鼻子，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愤怒。
滋。
007抬手。
他手里多了一个像是杀虫剂一样的小瓶子，对着绝绝子的脸就是一下。
噗。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喷出。
“强效遗忘喷雾”。
绝绝子的眼神瞬间涣散。
她保持着指人的姿势，嘴巴微张，那股愤怒的劲儿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端着盘子……”
绝绝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干扰执法。清理记忆完毕。”
007收起喷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旁边传来。
天帝顺势往地上一躺，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朕的龙袍！朕这可是上古天蚕丝织的限量版龙袍！被你的消毒水弄褪色了！”
天帝在地上打滚，双手死死抱住007那尘染不染的靴子，鼻涕眼泪全往上面蹭。
“赔钱！必须赔钱！少于五百万仙晶朕就不起来！”
碰瓷。
这是老头在漫长岁月里悟出的生存之道。
只要不要脸，就没有赚不到的钱。
007低头看着靴子上沾染的鼻涕。
头盔下的红灯亮了一瞬。
“检测到极度污秽源。建议立即回收。”
嗡。
007反手掏出一个像是吹风机一样的东西。
“量子吸尘器”。
对着地上的天帝一按开关。
呼——！！！
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
天帝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拉长成了一根面条，嗖的一声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机器里。
连带着他刚想讹诈的念头，一起被打包进了“有害垃圾回收袋”。
全场死寂。
食客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哪是卫生检查，这简直是种族清洗。
“现在。”
007举起那根检测棒，指向叶惊鸿。
“店主。请配合整改。否则，我们将启动强制净化程序，将此地格式化为绝对真空。”
叶惊鸿看着那个被吸进去的天帝，又看了看还在发呆的绝绝子。
他把手里的锅铲轻轻放在灶台上。
当。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洁癖是吧？”
叶惊鸿解下围裙，随手扔在一边。
“无菌是吧？”
他转身走向后厨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黑陶坛子。
坛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这坛子是他在某个生化位面捡漏来的。
里面的臭豆腐胚子，经过宇宙射线的变异，又在大排档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发酵了三千年。
据说，上次有个小偷想偷这坛子，刚掀开一条缝，就被熏得当场顿悟，出家当和尚去了。
“既然你觉得你的消毒水能净化一切。”
叶惊鸿一把撕下封条。
“那老子就请你吃点够味的。”
啵。
坛盖揭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股黑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慢悠悠地从坛口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臭。
那是一种混合了脚臭、腐烂、陈年下水道、以及某种让人灵魂出窍的极致鲜香。
这股味道甚至是有形状的。
黑气在空中扭曲，凝聚成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头，张着大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阿呆，起锅！”
叶惊鸿单手抓起一块黑得发亮的臭豆腐。
那豆腐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物。
阿呆二话不说，一刀切开虚空，引来地心毒火。
油温瞬间飙升。
滋啦——！！！
臭豆腐入锅。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一股霸道至极、无视物理法则、直接作用于因果律层面的味道，轰然炸开。
这不是嗅觉的攻击。
这是哲学的拷问。
它在问你：你真的干净吗？你真的不需要一点点肮脏来衬托高尚吗？
那股味道化作实质的黑色冲击波，横扫整条后巷。
原本被消毒水洗得一尘不染的地面，瞬间长出了绿毛。
那些被净化的蟑螂标本，竟然复活了，还在地上跳起了踢踏舞。
007的头盔上，红灯亮成了一片。
“警告！警告！”
“检测到未知生化武器！”
“空气污染指数……无法计算！”
滋滋滋——
007举起双手，无数个喷头从宇航服里伸出来，对着那口油锅疯狂喷洒消毒水。
没用。
那些概念级的消毒水还没碰到油锅，就被那股黑色的臭气给同化了，变成了助燃剂。
火更旺了。
味更冲了。
那股味道无视了宇航服的密封性，像是一条条滑腻的小蛇，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唔——！！！”
007发出一声闷哼。
他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检测棒掉在地上。
那股味道钻进了他的传感器，钻进了他的逻辑核心。
太乱了。
太脏了。
但也……太香了。
那种混乱的、无序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正在疯狂冲击着他那死板的洁癖程序。
“不可以……这不符合逻辑……”
007抱着头，电子音开始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电流的杂音。
“这是剧毒……不……这是……这是什么？”
咔嚓。
宇航服的头盔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胸甲崩裂。
没有血肉横飞。
从那裂开的缝隙里，涌出了无数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小虫子。
那是微型清洁机器人。
007根本不是什么生物。
他是一个由亿万个微型清洁机器人组成的聚合体意识。
这些小机器人平时被死板的程序压抑着，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洗、消毒。
它们早就疯了。
现在，闻到了这股臭豆腐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
那是堕落的味道。
那是可以在泥坑里打滚的快乐！
嗡——！！！
无数个小机器人彻底失控。
它们不再执行清洁指令，而是欢呼雀跃地冲向那口油锅。
有的跳到臭豆腐上打滚，把自己银白色的身体染成黑色。
有的在油锅边上叠罗汉，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甚至还有一群机器人聚在一起，利用身体的震动，在空中奏起了最炫民族风的节奏。
蹦迪。
这是属于微型机器人的狂欢。
“不……回来……都要消毒……”
007的身体彻底崩解。
那个高大的白色人形轰然倒塌，化作一地乱爬的银色零件。
聚合体意识在极致的臭味和混乱中瓦解。
只剩下一个残缺的扩音器躺在地上，还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真……真香……”
叶惊鸿用漏勺捞起一块炸得酥脆起泡的臭豆腐。
沥油。
撒上辣椒面、香菜、蒜泥。
那种味道瞬间升华，从单纯的臭变成了勾人魂魄的香。
“哪吒，把老头放出来。”
叶惊鸿把那盘臭豆腐放在桌上，“收工。”
哪吒捡起地上的吸尘器，倒过来一抖。
噗。
天帝像个被吐出来的枣核，滚落在地。
老头还没缓过神来，正准备继续讹钱。
突然，他看到了满地的银色小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是用宇宙稀有金属“秘银”打造的，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天帝的眼睛瞬间直了。
刚才的委屈？刚才的碰瓷？
不存在的。
“发财了！发财了！”
天帝一把抄起角落里的扫把，动作敏捷得像个猴子。
“别跑！都别跑！朕给你们提供五险一金！朕带你们去挖矿！”
老头一边狂笑，一边疯狂扫地，把那些还在蹦迪的小机器人往自己的乾坤袋里装。
危机解除。
后巷重新恢复了那种油腻腻、乱糟糟，却让人无比安心的烟火气。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
一个身影穿过了还没散尽的臭气。
那是个老道士。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烂道袍，背上背着一把甚至还没削平整的桃木剑。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周围那股足以熏死大象的臭气都会自动分开。
老道士径直走到大排档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
坐下。
他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正在扫地的天帝。
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拍在桌上。
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上面甚至还沾着点青苔。
“老板。”
老道士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两口枯井。
他指了指那块石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一盘花生米。
“把这石头炒了。”
“我要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