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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吉普车撞进河滩营地的时候,杨林松以为自己下错了地方。
医疗帐篷塌了一半,帆布耷拉在雪地上,被风扇着啪嗒响。
三处篝火全散了架,没燃尽的木柴冒着黑烟滚在雪里。
防寒帆布被割成了布条子,在风里乱甩。
朱首长站在人群前头,嘴角一道干裂的血口子。
雷虎带着特战连呈半弧形散开,把四百多号村民围在中间。
杨林松跳下车,军靴砸在冻雪上。
他没看人,先走到被割烂的帆布前。
左手捏住断口,拇指搓了一下。
断口是斜的。四十五度角,一刀到底。
帆布是双层加厚的军用货,普通刀子划不动,得用薄刃,还得角度吃准了才行。
他松开帆布,三步走到电台车旁。
通讯线从铁皮盒子后头耷拉下来,断了。
杨林松蹲下身,左手拈起断头。
绝缘层的切面光滑如镜,铜芯线截面没有一丝毛刺。
他手指僵了半秒。
剪式反手刀,右手持刃,刀锋朝小指方向,反腕斜切。
一刀破外皮、切内芯,不留接续余地。
这一刀,他练过。
练了上万遍。
杨林松站起来,大步走向朱首长。
雷虎迎上来,满脸是灰,嘴唇裂着:“杨……”
杨林松从他身边擦过去,没停。
他走到朱首长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撮黑灰,摊在掌心。
“我地窖里埋着一条2026年产的战术止血带。下井前还在,上来没了。”
“半个脚印,脚尖朝外,冻土上的塌陷不超过两小时。”
朱首长的眼角跳了一下。
杨林松把黑灰吹散,抬起头。
“鬼在这堆人里。给我最高指挥权,我把他揪出来。”
朱首长没说话,目光越过杨林松的肩膀,落在三步外赵铁锋脸上。
赵铁锋点了一下头。
朱首长转身,对雷虎吐了两个字:“封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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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角落里一声粗嗓子的骂娘,紧跟着是哭腔,然后跟倒了米缸似的,哗啦啦全散了。
“凭啥不让走!”
尖厉的嗓门从人堆里钻出来。
张桂兰扒开前头的人往外挤,棉袄歪了半边,头发散着,脸上的冻疮红一块紫一块。
“当兵的打完仗就拿老百姓开刀?要杀人灭口是不是!”
她嗓门大,哭天抢地的调子一起,身后几个妇女也跟着嚷嚷。
人群往前拱了两步,最前排的特战队员被挤得后退。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子弹钻进灰蒙蒙的天里。
杨林松握着56式,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一脚踹在张桂兰膝弯上,女人惨叫着扑倒在雪地里。
枪管子压上她后脑勺。
全场哑了。
连风都矮了三分。
“再叫一声,我把你脑壳打成筛子。”杨林松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张桂兰趴在雪里,抖得像筛糠,一个字蹦不出来了。
杨林松收枪,直起腰。
“按户分组,脱外套,检查。”他看向雷虎,“不配合的,捆。”
雷虎没废话,挥手,特战连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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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被切成了十几个小块,散在营地各处。
每组之间隔着五米,有持枪的战士看守。
杨林松没去翻衣服,没去搜身,没去找那条失踪的止血带。
他开始走。
从第一组走到最后一组。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冻雪上嘎吱响。
嘴里在哼。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身前两步以内的人能听见。
断断续续的调子,不是红歌,不是东北小调,不是任何一首1976年存在过的曲子。
这首歌2024年才写出来。
写歌的人退役前一晚,用钢笔划拉在作训本最后一页。
从没公开过。
三中队的人才会哼。
村民们听不出名堂,只觉得这汉子又犯了邪。有人缩着脖子不敢看他,有人麻木地坐在雪里发呆。
心跳声、喘气声、小孩的抽泣声,在冷风里搅成一团。
杨林松不看脸。
他看瞳孔,看呼吸,看脖子上颈动脉跳的快慢。
第三组,一个老汉被他盯得浑身僵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不是心虚,是吓的。
呼吸乱但颈动脉稳。排除。
第五组,没有。
第九组,没有。
他走到医疗救援区。
这里搭着临时帆布棚,十来个伤员躺在铺了稻草的地上,三个帮工的公社干事在旁边忙活。
杨林松从棚口走进去。
哼声没停。
第二排最里头,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干事正在给伤员换药。
杨林松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极快,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右脚的脚尖往外撇了半寸。
杨林松的哼声断了。
赵铁锋比声音快。
他整个人从帆布棚侧面暴射进来,右手拧住那名干事的后颈,左手反扣手腕,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把人砸进稻草堆里。
雷虎冲进来,枪口压着那人后脑。
“抓住了!”
杨林松没动。
他走上前,蹲下身,从那名干事后腰抽出一把折叠刀。
翻开,看刀口。
收起来了。
“放了他。”
雷虎愣了:“啥?”
“刀口不对。”杨林松站起身。
“他是个饵。有人在他后脖颈子上扎了一针,药物劫的神经,一听见特定频率的声儿就浑身发僵。”
他把刀扔在地上。
“替死鬼。”
雷虎的脸垮了。
帐篷外的风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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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断了。
杨林松站在棚口,左手攥着步枪,脑子里的齿轮空转。
脚步声。
急的,乱的。
沈雨溪从伤员堆里冲出来。
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一把拽住杨林松的袖子。
“那个重伤员……”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腿创口,不流血。”
杨林松转头。
“皮肉是灰蓝色的,像……像碎冰渣子。”沈雨溪的声音在抖,但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我以前在你那把断刀上见过这种颜色。”
速凝剂。
杨林松拉了栓。
他和赵铁锋对视了一眼。赵铁锋的枪机跟着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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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在帐篷最角落。
浑身缠着绷带的人躺在上头,棉被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微弱,像随时要断气。
杨林松和赵铁锋一左一右,枪口压低,呈战术包抄姿态,一步一步逼过去。
距离三米。
两米。
担架上的人动了。
不是伤员翻身的动法。
脊椎先发力,腰腹收紧,上半身像被人从后颈拽起来一样。
标准的战术起身。
绷带被一只手从脸上扯下来。
一圈一圈,扔在地上。
那张脸露出来了。
杨林松的步枪差点脱手。
不老,不年轻。
下颌线条硬,眼窝深,左耳垂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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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在新兵连用弹弓偷打食堂灯泡、被罚蛙跳五百米还嬉皮笑脸的老六。
老六看着杨林松,看着赵铁锋。
嘴角往上歪了歪。
“老七,队长。”他的声音沙哑,“你们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赵铁锋的枪稳稳托着。
杨林松开口,嗓子发紧。
“地底下那些管线是你接的,老三的起爆器导线是你割的,设备是你搬的。”
老六没否认。
他坐在担架上,棉被滑到腰间,露出里头那件破烂的蓝布褂子。
“我落在三八年。”
老六的声音没有愧疚。
“日本人的刺刀、苏联人的针管、饥荒、运动。”他歪了歪头,“我在这破时代蹲了快四十年,老七。”
他目光灼热,瞳孔里烧着杨林松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亲眼看着那东西的基因序列,完美。不老,不死,自愈,进化。我看着731的研究员把自己注射了样本,三天之内从六十岁的老头子变回了二十五岁的模样。”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在第四天,变成了一堆烂肉。”
他笑了一下,笑里头全是苦。
“但我知道那个方向是对的,差的只是时间,那才是人类该走的路。”
“你疯了。”赵铁锋吐出三个字。
“我比你们都清醒。”老六咧开嘴,牙缝里渗着黑血。
“一颗子弹能改变什么?一个村子?一座山?外头还有01和02的种子在扩散。你们炸了一个坑,我能挖十个!”
朱首长大步冲进棚里,五四式拔出来了。
“击毙!”
老六猛地撕开胸口蓝布褂。
扣子崩飞,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所有人的动作都冻住了。
他肋骨正中央,一个拇指大的金属装置嵌在皮肉里,外头裹着一层搏动的绿色黏液。
他右手攥着那条失踪的战术止血带。绞盘被改装过,连着一根细线,直通那枚装置。
“脉搏归零或者松手,外头十颗雷一起响。”
老六笑了。
“够埋半个营地。”
雷虎的脸白了。
“狙击手!”
“东北方向十一点钟,树杈第三根分叉。”老六头都没转。
“风偏两个密位,你那个狙击手端枪的时候右肘太高,呼吸控制差半拍,这个距离他有三成概率脱靶。”
他歪了下头。
“你赌不赌?”
帐篷外头,妇女在哭,孩子在尖叫。
四百多号人,在风雪里等着。
谁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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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把56式的枪口压了下去。
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走到老六面前,不到一臂距离。
“你他娘的。”
杨林松开口了,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是那种老战友之间磨嘴皮子的粗嗓门。
“新兵连那半包大前门是不是你偷的?老子找了你三礼拜。”
老六愣了。
杨林松一边说,一边抬手去解防弹背心的扣带。
动作笨拙,前世新兵蛋子才有的拙劲。
“还有食堂那盏灯,王班长罚全班蛙跳,你小子缩在厕所里笑。”
老六的眼神晃了。
狂热的光,裂了一条缝。
一瞬的事。
砰。
赵铁锋开枪了。
子弹没飞向老六。
56式的弹头精准打断了老六头顶那根挂输液瓶的铁支架。
铁杆子带着玻璃瓶砸下来,正好挡在老六面前。
杨林松动了。
三棱军刺出鞘,刺尖直取老六攥着止血带的右手。
老六怒吼。
左拳迎着杨林松的脸轰过来。
拳风不对。
太重,太快。
不是人的力道。
拳头砸在杨林松右肩上。
咔嚓。
锁骨断了。
在同一个位置,第二次。
杨林松一声没吭。
左手死死扣住老六的右手指头,指骨交错在一起,连同止血带的绞盘,一把攥进掌心。
他的手指覆上了绞盘上的压感扣。
“松手。”杨林松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
老六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绞盘换了主人。
失去引爆器的老六嗷了一声,胸口的绿液炸了开来,沿着血管往外涌。
皮肤底下鼓起一条条暗绿色的管线。
赵铁锋的刺刀从背后捅进去了。
刀尖从老六左胸前透出来。
带着血,带着绿液,带着碎骨渣。
老六低下头。
看着那截刀尖。
身上的绿光灭了。
他嘴角动了动,那股痞气回来了。
四十年前新兵连里的那个痞气。
“老七。”
他歪倒在杨林松怀里。
黑血从嘴角往下淌,声音轻到几乎没有。
“底下那东西太可怕了,我没熬住……”
他喘了一口。
“但真正要命的,早不在东北了……”
眼睛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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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把他放平。
左手从老六贴身内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
5.8毫米,铜壳锃亮,没有一丝锈迹。
他把子弹递给赵铁锋。
赵铁锋接过去。
手在抖。
雷虎带着排爆组冲上来,趴在雪地里满营地摸。
第一颗雷挖出来了。
没有底火。
第二颗,第三颗……全没有。
十颗雷,一颗都不会响。
杨林松低下头,看着老六那张终于松弛了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需要说。
那十颗拆了底火的雷,已经替老六说完了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
四十年,没熬住。
但也没彻底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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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首长走过来,蹲在老六身边。
他的手伸进那件蓝布褂子最里层的口袋,摸了两下,捏住了一个东西。
拽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一张折了无数次的羊皮。
摊开。
手绘地图。没有黑瞎子岭,没有大兴安岭。
一个红色坐标,扎在地图正中央。
京城。
坐标旁边,一行血字。
字迹歪歪扭扭,写的人在发抖:
“0号种子,已于三年前入京发芽”。
风停了。
整个河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连雪沫子都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朱首长盯着那行字。
冷汗从后脊梁骨渗出来,浸透了军装。
他慢慢抬起头。
“这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