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放下了茶杯,终于睁开了眼,淡淡地扫了太子一眼。
仅仅一眼,便让暴怒的李承乾如坠冰窟,瞬间噤声。
庆帝的目光转向李长生,语气听不出喜怒。
“长生是长公主的儿子,自然也是朕的家人。”
“入席吧。”
“谢陛下。”
李长生从容一礼,在二皇子身旁的位置坐下。
太子李承乾死死地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愤地重新坐下。
李长生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他心中了然。
庆帝今晚这场所谓的家宴,不过是做给他们这几个儿子看的。
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他们——
那个远在儋州,即将入京的范闲,究竟有多重要。
而自己,不过是庆帝用来点燃这把火的引子罢了。
宴席开始,气氛却依旧压抑。
一直笑吟吟看戏的二皇子李承泽,忽然举起酒杯,看向李长生。
“早就听闻长生文采斐然。”
“今日家宴,气氛略显沉闷,不如就请即兴作诗一首如何?”
庆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抚掌笑道。
“这个提议甚好。”
“长生,便作一首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长生的身上。
太子是幸灾乐祸,二皇子是笑里藏刀。
李长生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神情淡然,开口吟诵。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诗句一出,殿内便是一静。
李长生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苍凉辽阔。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一首《登高》,诗成泣鬼神。
那雄浑奔放,沉郁顿挫的意境,瞬间笼罩了整座偏殿。
庆帝慵懒的神情消失了,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太子脸上的幸灾乐祸,也僵在了那里。
而始作俑者,二皇子李承泽,脸上的笑容更是彻底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还真来啊?
这种千古绝句,真是张口就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登高》的余韵,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份苍凉、那份雄浑,早已超脱了诗词本身,化作了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显稚嫩却充满真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诗!好诗啊!”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直默默无闻,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三皇子李泓成。
他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此刻双眼放光,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风急天高,落木萧萧,长江滚滚……这首诗,真乃神作!”
他一边赞叹,一边用力地鼓起掌来。
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回响,显得有些突兀,却也让凝固的气氛为之一松。
主位上,庆帝慵懒的神情早已不见。
他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目光落在李长生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不错。”
庆帝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长生,你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招人喜欢了。”
这句看似平淡的夸奖,分量却重如泰山。
太子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父皇的认可,就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他嫉恨交加的心里。
这时,二皇子李承泽脸上的僵硬已经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他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长生才情,果然名不虚传,承泽佩服。”
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不过,如此悲秋之诗,虽是千古绝唱,却与今夜家宴的氛围,略有不合。”
“不如……我们以酒为题?”
“也好让父皇和我们兄弟几个,都沾一沾长生的豪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长生,又再次将他架到了火上。
庆帝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许了。
太子则是心中冷笑,他就不信,这李长生还能再掏出一首千古绝句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于李长生。
李长生神色不变,只是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动作潇洒写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杯中的残酒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狂放不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轰!
仅仅一句,就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如果说刚才的《登高》是沉郁顿挫的山岳,那这一句,便是奔腾咆哮,一泻千里的江河!
那股磅礴浩瀚,无可阻挡的气势,扑面而来!
三皇子李泓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黄河之水天上来!好!好一个天上来!”
李承泽脸上的笑容,第二次凝固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种名为“折服”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
他看着那个白衣青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算计和心机,在这样绝对的才华面前,是何等可笑。
太子李承乾的牙齿,已经咬得咯咯作响。
庆帝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为这惊世之句打着节拍。
李长生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一边吟诵,一边再次斟酒,一饮而尽。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位皇子,声音里充满了感染力。
“......”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诗毕,满殿俱寂!
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那股冲破云霄的狂气,那份笑傲人生的豁达,让在场的所有皇子都感到一阵心神激荡,甚至有些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