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骤然压了下来。
最后一轮,由赫连珠先射。
她站在不远处,眉眼锋利,手里的弓比旁人更沉。连胜数轮后,她脸上仍不见疲态,只朝沈昭宁轻轻挑了下唇。
“阿宁,今日赢的人会是我。”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沈昭宁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仍落在鹰牌前。
沈长衍被反缚在木架前,乱发垂落,半张脸隐在血污和旧疤里。北狄兵将铁链绕过木架,重重一扣,他肩背被迫贴上鹰牌,却始终没有低头。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极轻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沈昭宁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裁判高声道: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上前,搭箭,拉弓,箭簇对准鹰牌正中的红点。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自己把箭对准哥哥。
而是眼睁睁看着别人把箭对准他。
弓弦一响。
箭破风而去,擦着沈长衍肩侧掠过,狠狠钉入鹰眼。
正中。
场边喝彩骤起。
沈长衍连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有被铁链反缚住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沈昭宁看见了。
她心口像被那支箭一并钉住。
裁判高声道:
“赤勒部阿宁!”
沈昭宁走上前。
肩头的纱布缠得太紧,她一抬臂,整条手臂便像被什么死死勒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鹰牌后的那一点红。
箭出。
“笃——”
同样正中。
场边喝彩更盛。
赫连珠看了她一眼,没有迟疑,很快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贴着沈长衍颈侧掠过,削起一缕乱发。
沈昭宁指尖一颤,却仍旧抬弓回射。
箭入鹰眼。
第二轮,仍平。
接下来的几箭,赫连珠出手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第三箭贴着沈长衍肋侧擦过,差一点便要扎进血肉。第四箭削断他耳边乱发。第五箭几乎擦过肩头旧伤,钉入鹰眼时,箭尾还在他肩侧轻轻震颤。
沈长衍始终没有躲,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沈昭宁也没有偏,她一箭一箭射回去,箭箭入眼。
五轮过后,仍是不分胜负。
喝彩声几乎压过鼓声。高台上那些原本懒散看戏的人,也终于坐直了。
“这两个女子,竟真能一直平下去?”
“再射!”
“看谁先撑不住!”
赫连珠额前也渗出细汗。
她抬眼看向沈昭宁,唇边浮出一点冷意。
在她看来,阿宁已经到极限了。
这个赤勒部女子出箭越来越慢,手臂也比先前沉了许多。每一次抬弓,都像要耗尽全部力气。
只要再拖一箭,她必输。
人群后方,方承砚的目光也落在鹰牌前。
他方才并未看清那俘虏的脸。
直到几轮箭落下,那人始终不曾躲,不曾颤,连生死擦身而过,也只是微微绷紧指节。
方承砚心口忽然一沉。
那张脸虽被伤疤血污毁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可眉骨轮廓仍在,脊背也仍是沈家军中磨出来的硬骨。
竟是沈长衍。
可下一瞬,他最先想到的,仍不是沈昭宁此刻有多痛。
皇命在身,射鹰赛必须夺魁。
她若在这里失控,今日所有布置都会毁于一旦。
方承砚盯着沈昭宁的背影,目光冷沉。
轮到沈昭宁时,她走得更慢了。
连场边的人都察觉到了。
“阿宁是不是没力气了?”
“赫连珠要赢了!”
“再拖下去,她必败!”
谢知微死死攥住箭囊带子,掌心几乎被勒出红痕。
沈昭宁像没听见。
她站到线前,抬弓。
弓才抬到一半,肩头的纱布便像铁箍一样勒住她。那层伤处被压得太久,血肉像已经麻木,可只要一用力,便又从骨缝里烧出一阵尖锐的疼。
裁判皱眉催促:
“阿宁,射!”
场边也跟着吵了起来。
“射啊!”
“怎么不射?”
“是不是不行了?”
赫连珠站在一旁,呼吸微喘,眼底终于浮出胜意。
沈昭宁垂下眼。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解开肩头薄甲的扣带。
谢知微瞳孔一缩。
“昭宁!”
薄甲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场边的喧闹声低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昭宁没有停,她一把扯住肩头缠得极紧的纱布。
白纱早已被血浸透一片。
下一刻,她用力一扯。
“嗤啦——”
纱布被生生扯开。
鲜血瞬间顺着肩头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场边霎时静了。
连方才起哄最凶的北狄人,也瞬间没了声。
高台上有人低低吸气。
“伤成这样?”
“伤成这样,还能射到现在?”
赫连珠脸上的胜意骤然僵住。
她看着沈昭宁肩头不断涌出的血,眼底第一次浮出震动。
她这才知道,沈昭宁不是怯,也不是力竭。
她是伤成这样,还硬生生与自己平了五箭。
若她没有伤呢?
赫连珠心口忽然乱了一拍。
方承砚眼神也骤然一沉,他知道她伤得不轻。
却没想到,竟已经重到这个地步。
可他仍没有出声,甚至连上前一步都没有。
沈昭宁像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纱布一松,肩头疼得更厉害,可那种被死死束住的沉重终于没了。
她重新抬弓。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一点点滑到护腕边缘。
这一回,箭线终于稳了。
她看向鹰眼。
松弦。
“笃——”
正中。
死寂一瞬后,喝彩声骤然炸开。
“阿宁!”
“赤勒部阿宁!”
“好箭!”
可比试还没有结束。
裁判高声催促:
“乌兰部赫连珠!”
赫连珠猛地回神。
她抬眼看向沈昭宁肩头那片血色,又看向鹰牌前的俘虏。
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伤成这样的女子。
她搭箭,拉弓,风从右侧扑来,她本该等。
可裁判的催促声、场边的喊声,还有沈昭宁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色,全都压了上来。
箭离弦的一瞬,赫连珠脸色便变了。
偏了。
那支箭没有擦向鹰牌,而是直直射向沈长衍胸口。
沈昭宁瞳孔骤缩。
几乎同一瞬,她抬弓,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