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声在廊下绷成一片。
赫连骁抬起的手还未落下,方承砚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
火光映上薄册边角。
赫连骁眼神骤沉。
“你敢。”
方承砚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火折子,火星贴着名册一角,明明灭灭。
“将军可以试试,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烧得快。”
赫连骁盯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方承砚淡淡道:
“这上头不只有大辰内应的姓名,还有你与他们往来的暗印、暗号和联络点。”
“烧了它,将军在大辰埋下的线,也就断了大半。”
赫连骁眸色一厉。
可他到底没有立刻下令。
四周北狄兵的弓弦仍旧拉满,森冷的箭簇直指方承砚几人。
片刻后,赫连骁忽然看向沈昭宁。
她被方承砚抱在怀里,脸色烧得异常,唇色却白得吓人。明明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指尖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赫连骁冷笑一声。
“方承砚,名册你可以烧。”
“可她呢?”
赫连骁慢慢道:
“本将军府里的药,没那么容易熬过去。”
“没有解药,她撑不了多久。再拖下去,只会死在你怀里。”
方承砚抱着沈昭宁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赫连骁等的便是这一瞬。
“名册留下。”
“本将军给她解药。”
沈昭宁艰难地抬眼,看向方承砚。
名册不能交。
那是她拼着这条命拖住赫连骁,才换来的东西。
她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下一刻,方承砚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不劳将军费心。”
“她的毒,我自会解。”
沈昭宁浑身一僵。
她刚从那些北狄兵肮脏的目光里挣出来,此刻连方承砚的怀抱,也忽然变得冰冷可怖。
“好。”
“方大人果然油盐不进。”
赫连骁盯着方承砚手里的名册,眼底杀意骤起。
“既然如此,即便名册毁了,也绝不能让你们活着走出赫连府。”
赫连骁抬手。
“放箭。”
弓手指尖一松。
就在箭雨将落未落的一瞬,府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下一刻,几支火箭从墙外破空而来,直直钉进后门旁的草棚。
火光轰然炸开。
拴在门侧的几匹马受惊长嘶,猛地挣断缰绳,撞入北狄兵阵中。
原本紧绷的弓阵瞬间乱了。
方承砚眸色一沉。
“开路。”
两名暗卫同时冲出。
墙外利箭连发,几名逼近的北狄兵应声倒地。
后墙外,有人压低声音喝道:
“周骁,断后!其余人,压住弓阵!”
沈昭宁眼睫狠狠一颤。
陈烈。
那声音穿过兵刃声撞进耳中,她像是被硬生生拽回一点清醒。
她想开口,可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只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墙外几道黑影跃上墙头,利箭压住北狄兵阵。陈烈与周骁从外侧杀入,方承砚的暗卫趁势从内侧撕开缺口。
一名暗卫被长刀刺穿肩胛,却仍死死顶住门边的北狄兵。
“大人,走!”
方承砚收起火折子,抱着沈昭宁冲出后门。
那卷名册仍被他死死攥在掌中。
身后那名暗卫很快被乱兵吞没。
沈昭宁听见那一声“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可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烈策马从侧面掠过。
他的目光只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骤然泛红。
长箭搭上弓弦,他一箭射翻追得最近的北狄兵,随即猛地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护住小姐!”
周骁立刻会意,带着人纵马跟上,故意将马蹄声踩得又急又乱。
火光晃乱,几路人马同时冲进夜色。
追兵一时分不清哪一路才是方承砚,立刻分出一批人追了过去。
方承砚没有回头。
他带着沈昭宁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西坡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箭声骤起。
一支冷箭直奔沈昭宁后心而来。
方承砚猛地勒缰侧身,将她挡在身前。
箭簇没入他肩后。
他闷哼一声,手臂却没有松。
沈昭宁眼前一阵发黑,只闻到更浓的血腥气。
她想推开他,可身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马蹄声急促,风声从耳畔刮过。
方承砚肩后的血顺着衣料洇开,半边衣裳很快暗了下去。
可他仍旧咬紧牙关,策马冲出乱阵。
沈昭宁靠在他臂弯里,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混沌。
药性一阵阵烧上来,烧得她额角滚汗,指尖却冷得发僵。
马身猛地一颠。
她身子往旁边一滑。
方承砚手臂收紧,将她重新按回身前。
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可下一瞬,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一点点松开。
马蹄再震,她失了力,终究还是跌回他臂弯里。
方承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睫半垂,唇色白得吓人,额角却烧出一层薄汗。
“沈昭宁。”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低。
沈昭宁没有应。
只在他臂弯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方承砚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马速却半分未缓。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追兵声终于暂时远了些。
方承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肩后的箭簇被动作一扯,他眉骨微绷,却没有停。
他俯身将沈昭宁抱下来,朝西坡下一间废弃木屋走去。
木屋多年无人居住,门板半歪着,窗纸也破了大半。
方承砚一脚踹开木门。
屋里满是尘土和潮冷的霉味,冷风从破窗灌进来。
沈昭宁被放到墙角时,背脊抵上冰冷的墙面,整个人狠狠一颤。
也正是这一颤,将她从混沌里拉回了一点清醒。
她睁开眼。
眼前只有方承砚。
他正站在几步外,低头扯开被血浸透的外袍。
冷风灌进来,潮冷的霉味一下压到她面前。
方承砚刚要伸手探她额头,她却猛地往后一缩。
那柄染血的短刀不知何时又被她攥回手里。
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她浑身都在发颤,唇色却白得吓人。
“别碰我。”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木屋外,风声呼啸而过。
他肩后的血顺着衣料一点点滴落,在地上洇出暗色。
沈昭宁看着他,像看着另一个逼近自己的敌人。
“方承砚……”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带我来这里……”
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抵在身前。
“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