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亮,朔州又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屋里的药味比前几日更重。
沈昭宁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方帕子,一点点擦去沈长衍额角渗出的冷汗。
几日过去,沈长衍仍旧没有醒。
人明明已经救回来了,却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指尖偶尔还能摸到一点微弱的脉息,证明他还活着。
陆谨言日日来诊脉、换药、施针。
可沈昭宁每问一次,他便沉默一次。
到最后,只剩摇头。
谢知微看着沈昭宁眼下的青黑,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自己身上也有伤,脸色一日比一日白,却像是全然不知疼,也不知累。
谢知微想劝她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沈长衍真的醒不过来,也怕沈昭宁撑着的那口气,先一步散了。
最后,她只能轻轻按住沈昭宁的肩。
“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撑不住。”
沈昭宁指尖轻轻碰着沈长衍冰凉的手背,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知微立刻抬眼。
“进来。”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披着浅色斗篷,发髻仍旧一丝不乱。
她脸色比前几日淡了些,可眉眼间那点端庄温婉,仍旧让人挑不出错。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抬眼往屋中看了一眼。
目光从沈昭宁熬红的眼尾掠过,又落到沈长衍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像已经把沈昭宁的软肋看得清清楚楚。
顾清漪轻轻开口:
“沈姑娘。”
沈昭宁没有起身。
她抬眼看她,目光冷淡。
“方夫人有事?”
顾清漪只当没有听见,缓步走进屋中。
她身后的婢女捧着一只小匣子,低着头,不敢多看。
顾清漪走到几步之外停下,目光仍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他就是沈长衍吧?”
“没想到多年前战死沙场的少将军,居然还活着。”
沈昭宁缓缓抬眼。
“你想干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顾清漪轻轻一笑。
“沈姑娘不必这样看我。”
她微微侧首。
身后的婢女立刻上前,将那只小匣子递到她手中。
顾清漪打开匣子。
匣中放着一只白玉小瓶。
“我见沈公子一直未醒,不过是来送药的。”
谢知微脸色一冷。
“送药?”
她看着顾清漪,眼底满是警惕。
“你有这么好心?”
顾清漪垂眼看着那只白玉瓶,声音不紧不慢。
“我外祖家世代精通药理,族中也有人入过太医院。这药有续命之效,是母亲怕我在边关出事,特意让我带着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宁。
“原本,是替方承砚准备的。”
沈昭宁盯着那只药瓶,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可下一瞬,她眼底那点光又冷了回去。
她还记得,上一次顾家的暗箭淬着毒,差点要了她的命。
今日顾清漪递来的,究竟是药,还是另一场毒,谁也说不准。
谢知微挡在沈昭宁身前,冷声道: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顾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真想动手脚,何必亲自送来?”
她抬眼,慢慢看向沈昭宁。
“药有没有用,你们不是有大夫么?”
“验一验,不就清楚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她知道顾清漪不会无缘无故送药,也知道这药后面一定有条件。
可哥哥就躺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只要这药有一分能让哥哥醒来的可能,她就不能让它从眼前溜走。
沉默片刻后,她终于开口:
“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立刻看向她。
“昭宁。”
沈昭宁没有看她,指尖一点点攥紧,声音哑得厉害。
“知微姐姐,去请陆大夫。”
谢知微心口一紧。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终究没有再劝,转身吩咐门外的人去请。
屋里只剩沈长衍细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陆谨言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见到顾清漪也在,眉头先是一皱。
沈昭宁低声道:
“陆大夫,劳烦你看一看这药。”
顾清漪从白玉瓶中倒出一枚黑褐色药丸,放在干净的白瓷盏中。
药丸一出现,屋里便散开一股极淡的苦香。
陆谨言神色微变。
他上前验了许久,眉心越皱越紧。
屋里无人说话。
沈昭宁盯着他的手,连呼吸都不敢重。
直到陆谨言放下药盏,她才哑声问:
“如何?”
陆谨言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没有毒。”
沈昭宁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陆谨言看着那枚药丸,声音低了些。
“里面几味主药,确是吊气续命的东西。若我没有看错,这药应当有回阳固本之效。”
谢知微急声道:
“那能让他醒吗?”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发紧。
“陆大夫。”
陆谨言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保证。”
沈昭宁眼底那点死死压着的光,几乎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可下一刻,又被陆谨言后面的话生生压住。
“沈公子伤得太重,气血亏空,又昏迷多日。这药若用得好,或许能吊起一线清明,让他有醒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
“但能不能真的醒,醒后能撑多久,仍不好说。”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即便如此,沈昭宁的手指还是一点点收紧。
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
她便不能放弃。
顾清漪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起来的希望,终于轻轻合上了匣子。
那一声轻响,像是将沈昭宁的心也一并扣住。
沈昭宁抬眼看她。
她知道,顾清漪等的就是这一刻。
药瓶就在顾清漪手里。
她哥哥的命,也像被人一并攥在了掌心。
沈昭宁声音发哑。
“你有什么条件?”
顾清漪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
“沈姑娘果然聪明。”
她看着沈昭宁,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亲口答应。”
“以妾室的身份,入方府。”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从今往后,见了我,要行妾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