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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飞燕妆(五)
    曲江池畔,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尽管天色阴沉,狂风渐起,池畔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临水搭建起的彩棚锦帐连绵不绝,用的是最上等的绸缎,绘着祥云仙鹤、青山绿水,在风中鼓荡起伏,反而更添了几分虚幻的华丽。棚内设着长案锦席,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新科进士们早已换上了最体面的襕衫或常服,头戴幞头,意气风发,携着精心装扮过的家眷,在池畔往来酬酢,吟诗作对,笑语喧阗。丝竹管弦之声,从最大的那座彩棚中传出,被风吹得时断时续,却更显得热闹非凡。

    

    纵然风大,也只被文人雅士们视为助兴的“天籁”,是“风雅”的注脚。有人即兴赋诗,咏叹这“秋风送爽,涤荡胸怀”;有人举杯邀风,称其“添我酒兴”。似乎没有人真的在意,那风是否太大了些,天空是否太黑了些。

    

    周氏坐在自家相公——张进士的身旁。她穿着那身早已选定的淡碧色绡纱舞衣,为了御寒,外面罩了件银狐皮里子的织锦披风,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着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她今日的妆容格外精致,眉如远山,唇点樱红,颊上敷了淡淡的桃花粉,又在颧骨上方轻轻扫了一抹“轻骨香”那桃红色的膏体——这是她偷偷增加的用量,她觉得这香气能让她更镇定,更“轻盈”。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却在披风下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她的目光有些空洞,时而望向棚外黑沉沉的天空和狂舞的树枝,时而落在面前案几上那些她几乎没动过的精美菜肴上。她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心口那空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甚至更强烈。狂风穿过彩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遥远的哭泣。她紧了紧披风,那狐毛蹭着颈项,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张进士就坐在她身侧。他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清俊,下颌微须,穿着崭新的青色襕衫,头戴黑纱幞头,倒是一派年少得志的儒雅风度。只是他的眼神,在与同榜进士应酬交谈时,总显得有些游离,笑容也像是用模子刻在脸上,浮在表面,未达眼底。他不时瞥一眼身侧盛装打扮、却脸色苍白的妻子,眼神复杂,有关切(或许是装的),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效果),而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一抹急于验证什么的算计。

    

    周氏浑然未觉。她所有残存的心神,都系在即将开始的献艺上。为了今日,她耗尽了心血,白日偷偷练习至力竭,夜间则被那越来越淡的影子惊扰。她抚着怀中一个锦囊,里面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点“轻骨香”。方才在来的车上,她又挖了豆大的一点,匀匀地涂抹在手腕、颈侧和脚踝——这些舞动时最显眼的部位。此刻,那清冷又魅惑的香气,正从她身上幽幽散发出来,与狐裘的暖香、酒菜的油腻气、还有棚外带来的风沙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

    

    风,越来越大。池水被狂风掀起波澜,不再是粼粼的细纹,而是一排排浑浊的浪头,猛烈地拍打着石砌的池岸,发出“哗——哗——”的巨响,几乎要压过乐声和人语。彩棚被吹得剧烈摇晃,棚顶的绸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挂的灯笼疯狂摆动,光影凌乱,将棚内一张张或兴奋、或微醺、或强作镇定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如同鬼魅。

    

    轮到张进士这一席献艺时,风声已如猛兽咆哮。

    

    张进士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周遭拱手,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才能让话语在风吼中勉强传开:“诸位年兄,诸位夫人!今日盛宴,蒙天公作美,秋风助兴,张某不才,愿请内子献上一曲《回风舞》,聊助诸位雅兴!内子技艺粗浅,还望各位勿要见笑!”

    

    他这话说得巧妙,将狂风称为“助兴”,将献舞称为“应景”。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纷纷叫好,鼓起掌来,只是那掌声在风声中显得稀落而勉强,更多人的目光投向场中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一丝……等着看笑话的玩味。毕竟,这位张进士的新夫人,体态丰腴是出了名的,这《回风舞》……能“回”得起来吗?

    

    在或好奇或客套或戏谑的注目中,周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带着决绝的意味。她猛地褪下身上厚重的银狐披风,交给一旁脸色发白的小丫鬟。只穿着那身淡碧绡纱舞衣,站到了彩棚中央特意留出的一块空地上。

    

    碧色纱衣几乎是立刻就被狂风吹得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下一刻,又因风力的变化猛然张开,宽大的裙摆和长长的披帛飞扬而起,果真如流云,如碧波。乐师们勉强定了定神,在一片风声呼啸中,奏起了《回风舞》的曲子。那乐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呜咽,不成调子。

    

    周氏随着乐声起舞。起初,她明显紧张,动作有些僵硬,步伐也略显滞重,与那“回风”之名相去甚远。周遭隐隐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但她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到身体的感觉里。那“轻骨香”此刻发挥了作用。冰凉的感觉从涂抹过的部位蔓延开来,渗透进四肢百骸。她只觉得关节处那些平日觉得滞涩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润滑,变得异常灵便;肌肉也不再沉重,仿佛失去了部分分量,随着意念便能轻松驱使。那空空荡荡的感觉依然存在,但此刻,这种“空”反而成了助力,让她觉得身无所碍,可以随心所欲。

    

    她的舞姿渐渐流畅起来。旋转,折腰,舒臂,扬袖……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变得毫不费力,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她本身体重和体能的轻盈。碧纱飞扬,恍若池中升起的一缕轻烟,又像被狂风卷起的一片碧云。她的脸上泛起一种迷醉的红晕,眼神迷离,仿佛已超脱了肉身的束缚,沉浸在御风而行的幻境之中。

    

    “咦?”

    

    “妙啊!”

    

    “张兄,尊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周遭响起了零星的、带着惊讶的喝彩与赞叹。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神,也渐渐被惊异取代。

    

    张进士也露出了笑容,举杯向四周致意。只是那笑容,在疯狂晃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眼神却飞快地掠过场中那抹越舞越急的碧色,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冰冷的满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急于验证什么的急切取代。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周氏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看啊!他们都在看我!他们在惊叹!相公也在笑!他一定很满意!她舞得更加忘我,更加用力,将连日来苦练的、甚至一些超出她能力的动作都施展出来。碧纱狂舞,人影翻飞,在凌乱的光影和震耳的风吼中,竟真的生出了一股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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