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岩”内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深沉。洞口外,黑风的呼啸声在入夜后似乎变得更加凄厉,仿佛无数怨魂在沙海之上哭嚎。岩窟内部,被苏芸以数块“夜明石”柔和的光芒照亮,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投下许多摇曳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诡谲。
方浩已服下苏芸新炼制的镇痛安神丹药,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伤口处死气散逸的速度明显减缓,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苏芸坐在他不远处,手握灵石,闭目调息,但灵识始终笼罩着方浩和洞口方向。赵婉儿则盘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身侧放着一柄出鞘半寸的短剑,目光偶尔扫过外面浓墨般的黑暗,耳中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林烬坐在聚灵阵边缘,看似在入定调息,实则心神大部分都沉浸在识海之中,细细体会着白日里强行施展、甚至初步触摸到“领域”门槛的“镇山河”。那一战的消耗巨大,但也让他对这式剑诀的理解更深了一层。尤其是最后关头,以“镇山河”之意,强行镇压、削弱、并最终正面击溃灰袍使者搏命一击的“万骨噬魂”,让他隐约触摸到了“镇”与“守”背后,更深层次的、或许与“轩辕剑”本源相关的某种“规则”或“权柄”的皮毛。
是“净化”?是“镇压邪祟”?还是……“守护”某种“秩序”?
感悟玄之又玄,难以言表,但每一次生死搏杀后的沉淀,都让他的剑心更加通透,对“轩辕剑”传承的契合度也似乎隐隐提升了一丝。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剑道感悟中时,岩窟入口处,那层薄薄的预警禁制,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沙的扰动。
林烬、赵婉儿、苏芸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杀意,没有强大的灵力波动,只有一丝……熟悉而微弱的、属于“老骆驼”的、带着沙土与枯草气息的味道,混杂在涌入的夜风中。
“笃、笃、笃…”
木杖点地的轻响,由远及近,节奏不疾不徐。
片刻后,老骆驼那佝偻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他肩上,居然还扛着一只体型足有半人大小、通体覆盖着漆黑厚重甲壳、长尾如鞭、已然毙命的“黑甲沙蜥”!沙蜥的甲壳在夜明石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脖颈处有一个整齐的切口,似是利器所致,却没有多少血迹流出。
“呵呵,几位还没休息?”老骆驼将沙蜥的尸体轻轻放在岩窟角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精明,“老朽去转了转,顺手打了只沙蜥回来。这畜生的肉,烤着吃最是滋补,对伤势有好处。泉眼那边也看过了,水还算干净,就是附近果然有几窝‘铁尾沙蝎’在打转,被老朽顺手料理了,取了点毒囊,也算有点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去三十里外猎杀一头相当于炼气后期、甲壳坚硬、速度不慢的妖兽,再顺手清理几窝凶悍的毒蝎,只是散步时的随手之举。而他显露的修为,明明只有炼气五六层。
林烬起身,拱手道:“有劳老丈了。猎杀沙蜥、清理毒物,本应是我等之事,反倒让老丈冒险。”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老骆驼摆摆手,随意地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取下腰间一个脏兮兮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浓郁的酒气顿时在岩窟内弥漫开来,是一种西漠特有的、用沙棘和某种辛辣根茎酿造的劣酒,气味冲鼻。
“嘿,这鬼地方的晚上,不喝两口,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咂了咂嘴,看向林烬,浑浊的眼睛在酒意下似乎亮了一些,“林小友,不介意老朽……在这里叨扰片刻,烤点肉,暖暖身子吧?”
“老丈请便。”林烬点头,示意赵婉儿和苏芸稍安勿躁。他也在老骆驼对面不远处的石块上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干燥的耐燃灌木枝条(西漠常见燃料),堆成一堆,弹指射出一簇细微的火焰点燃。篝火燃起,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也让岩窟内的气氛显得不那么紧绷。
老骆驼也不客气,抽出腰间一柄刃口磨损严重、却异常锋利的短匕,熟练地开始剥皮、剔骨、分割沙蜥肉。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每一刀都落在关节或甲壳缝隙处,显示出对沙蜥身体结构的无比熟悉。很快,几大块纹理清晰、粉红色的沙蜥肉就被穿在削尖的树枝上,这些肉隐约散发着一股土腥味,随后被架在了篝火之上。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开始弥漫。老骆驼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包,撒了些碾碎的、不知名的干枯草叶在肉上,香气顿时变得更加复杂,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
“这是‘沙椒’和‘骆驼刺’的花籽,去腥提味,还能驱除沙蜥肉里那点子微弱的土毒。”老骆驼一边翻烤,一边随口解释道,仿佛一个慈祥的老者在向后辈传授生活经验。
“老丈对西漠,真是了如指掌。”林烬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说道。
“嘿嘿,在这片沙海里挣扎了大半辈子,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活着,怎么……不让这片沙子把自己给埋了。”老骆驼嘿然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看得多了,也就知道哪儿有吃的,哪儿有水,哪儿能睡个安稳觉,哪儿……是阎王殿,去不得。”
他撕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沙蜥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他将另一串烤好的肉,递给林烬,又分别递给赵婉儿和苏芸(苏芸婉拒,只接了方浩那份,准备等他醒来加热再吃)。
林烬接过肉串,道了声谢,也撕下一块放入口中。肉质比他想象的要紧实有嚼劲,带着一种野性的鲜香,那特殊的香料更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土腥味,入腹之后,果然有一股温热的、带着土灵气息的热流散开,滋养着有些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肉身。的确是好东西。
“老丈在这黑风峡……很多年了?”林烬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边慢慢吃着烤肉。
“多少年?记不清咯。”老骆驼灌了口酒,目光有些迷离地望着跳动的篝火,“只记得头发还没白的时候,就在这片沙子里打滚了。年轻时也像你们一样,以为天大地大,哪儿都去得,结果……嘿,差点把命丢在这儿。后来学乖了,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光有胆子就够的。”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酒精和篝火让人更容易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吐露心声。
“就像你们这次遇袭的地方,”老骆驼话锋一转,目光看向林烬,带着一丝探究,“那地方,靠近‘黑风眼’,是黑风峡里风最邪、沙最毒、也最容易……滋生一些不干净东西的地段。寻常沙匪,除非活腻了,否则很少去那里设伏。而且,你说他们功法诡异,能操控阴影死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朽在这片沙海厮混几十年,只听说过一种人,有类似的手段。”
“哦?愿闻其详。”林烬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传说了。”老骆驼又灌了口酒,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据说,在流沙古城更西边,靠近‘死亡沙海’的深处,曾经有过一个信奉邪神的古老部落,叫……什么‘沙魂教’?还是‘拜骨教’?记不清了。他们崇拜死亡与风沙,能用死者的遗骨和沙海中的怨魂修炼邪法,操控阴影,侵蚀生机,诡异得很。百年前,好像被金刚寺的高僧们联合几个大部落给剿灭了,但总有人说,还有些漏网之鱼,一直藏在沙海深处,偶尔会出来兴风作浪,掳掠生灵,进行血祭。”
“沙魂教……拜骨教…”林烬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将其与“兽神教”、“圣主”联系起来。地域不同(西漠vs南疆),但崇拜邪神、操控死气阴影、手段诡异的特征,何其相似!难道这“圣主”麾下,不仅有“兽神教”这样的南疆分支,在西漠也有“沙魂教”之类的马甲?或者说,这些不同地域的邪教,根源都指向同一个所谓的“圣主”?
“老丈的意思是,袭击我们的,可能是这些邪教余孽?”林烬顺着话头问。
“是不是余孽,老朽不敢断言。”老骆驼摇摇头,“但那种功法路数,确实不像正道,也不像寻常沙匪劫修。而且…”他看向林烬,眼中精光一闪,“那些人,似乎对你们……格外‘感兴趣’。老朽在周围查探时,发现了一些战斗痕迹,残留的气息很淡,但其中一股……带着一种极其隐晦、却让老朽很不舒服的……窥探和贪婪之意,目标似乎很明确。”
他果然在周围仔细探查过!而且感知如此敏锐!林烬心中一凛。这老骆驼的修为,绝不止表面上这么简单!他能察觉到“圣主”使者残留的、那种针对“轩辕剑”或“圣物”的贪婪意念?
“或许是我们身上携带的宗门物资,引来了觊觎。”林烬将原因归咎于财物,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之一。
“或许吧。”老骆驼不置可否,又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目光重新变得浑浊,“财帛动人心,在这无法无天的沙海里,更是如此。不过,你们玄天宗的名头,在这西漠边境,还是有些分量的。敢对你们下死手,要么是穷凶极恶、毫无顾忌的亡命徒,要么……就是背后有所依仗,不怕报复。”
他这话,意味深长。
篝火噼啪,肉香与酒气混杂。岩窟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风声呜咽。
良久,老骆驼将最后一口酒灌下,擦了擦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肉也吃了,话也说了,老骨头该去守夜了。几位安心休息,后半夜应该无事。”他佝偻着身子,重新戴好斗笠,拿起木杖,又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老迈模样,对林烬点了点头,便再次蹒跚着走向洞口,很快融入外面的黑暗。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赵婉儿才低声道:“师兄,这老骆驼……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在试探我们,也在警告我们。”
“不错。”林烬看着跳跃的篝火,眼神深邃,“他提到了‘沙魂教’,提到了‘窥探与贪婪’,甚至可能察觉到了袭击者目标的特殊性。他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麻烦,可能不仅仅是‘沙匪劫财’那么简单。同时,也是在展示他的价值——他对西漠的了解和敏锐的感知,对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至关重要。”
“那他……是友是敌?”苏芸问道。
“目前来看,至少不是敌人。他若真想对我们不利,在发现我们状态不佳、又有重伤员时,有的是机会,或者可以直接将我们引入绝地,不必多此一举,又是打猎又是警告。”林烬分析道,“他更像是一个……观察者,或者说,一个在衡量投资价值的……商人。我们展现出的实力(击退强敌)、潜力(年轻、修为不高却战力不俗),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被邪教盯上),都是他评估的筹码。他现在选择了继续履行‘向导’合约,并给予一定程度的提示和帮助,或许是在观望,也或许……是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些什么他需要的东西,或者……利用我们去达成某个目的。”
“会是什么目的?”赵婉儿蹙眉。
“不知道。或许与流沙古城有关,或许与那些邪教余孽有关,也或许……与他个人的某些恩怨或追求有关。”林烬摇头,“但无论如何,在他明确表现出敌意,或者我们找到更可靠的向导之前,我们都需要他。至少,他对这片沙漠的了解,是真实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今夜好好休息,恢复精力。明日,按计划,我去泉眼那边取水,顺便……再会会这位‘老骆驼’。婉儿,苏师姐,你们留在洞内,照看方师兄,务必小心。”
夜深,篝火渐熄。
岩窟内重归寂静,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因老骆驼那番似真似假、暗藏机锋的“沙海夜话”,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西漠的面纱,似乎正在这跳动的火光与呼啸的风声中,被缓缓揭开一角,露出的却不是壮丽的景色,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与……无处不在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