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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7章 小满
    石庆年死后,青石镇安静了许多。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尘埃散尽,天清地朗。街上的人走路都轻快了,茶馆里的议论也从石家转向了今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考中了秀才、哪里的戏班要来唱戏。石家大宅的门还关着,但门口的杂草已经被清理了——新盘下那处宅子的李掌柜让人收拾了一番,说要重新粉刷,秋天搬进去住。

    张小小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留。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了。

    五月初,天气热得快。还没到小满,中午的日头就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张小小在作坊里待不住,将腌制的工序挪到了后院的大槐树下。赵婶支了一块油布棚子,遮住日头,通风又好,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东家,苏少东家那边又催货了。”顺子从县城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说府城那边有几个大客商等着要,问咱们能不能再增五十斤。”

    张小小接过信看了看,摇头:“跟他说,暂时增不了。香料跟不上,增了也是砸牌子。”

    顺子应了,转身去写信。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帮前掌柜对完了去年的旧账,闲下来没事做,就坐在树下看书。那本《本草纲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书页越来越卷,边角都磨圆了。

    “顾老先生,您以前在漕帮,也看医书?”张小小坐过去,给他续了茶。

    “看的。”顾远山放下书,端起茶碗,“漕帮的生意里,药材是大头。不懂药材,就不知道行情,不知道行情,就做不了账。”

    张小小点了点头,想起那本账册上记录的“货物”里,确实有不少药材的条目。但那些药材的去向和数量,总让她觉得不太对劲——有些药材的用量大得不合理,有些药材的产地跟记录对不上。

    “顾老先生,那些药材的账,是真的吗?”

    顾远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道:“账是真的,货不全是。”

    “什么意思?”

    “漕帮的药材生意,明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夹带着别的东西。”顾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箱子上写的是药材,里面装的是别的。我只负责记账,上面怎么写,我就怎么记。至于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我不问,也不敢问。”

    张小小想起去年秋天在野猪岭看到的那些箱子,想起那只从油布下露出的苍白的手。

    “您知道那些‘别的东西’是什么吗?”

    顾远山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恐惧。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答案,只是摇了摇头。

    “张娘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张小小没有追问。

    她知道顾远山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他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青石镇的端午比过年还热闹。河里有龙舟赛,岸上搭了戏台,唱的是《白蛇传》。张小小带着赵婶、孙寡妇和几个帮工,挤在人群里看龙舟。叶回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拥挤的人群。

    “你看,那条红船要赢了!”赵婶兴奋地指着河面。

    张小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一条红色的龙舟冲在最前面,鼓手敲得震天响,划手们齐声喊着号子,桨起桨落,水花四溅。

    红船果然赢了。

    岸上的人欢呼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张小小站在人群中,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也笑了起来。叶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笑脸,目光柔和了许多。

    端午节后,铺子里的生意又旺了起来。天热了,肉脯的出货量虽然有所减少,但卤味的生意反而更好——天热不想做饭,买些卤味回去下酒下饭,省事又开胃。赵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卤,灶台上的大锅从早到晚没停过。

    “东家,卤味的料不够了。”赵婶从厨房探出头来,“桂皮和八角都快用完了。”

    张小小记下来,让顺子明天去县城进货。

    五月初十,小满。

    小满的意思是麦子开始灌浆,但还没饱满。青石镇周边的麦田一片青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像铺了一层绸缎。赵婶说,再过一个月,就该割麦子了。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心里盘算着账面上的银子。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照这个势头,到年底攒下的银子足够盘一间更大的铺面了。但她不急。“张记”的名声还在打,贸然扩张,根基不稳,反而容易出事。

    “东家!”顺子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府城那边来人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人?”

    “还是上次那个刘先生,说有事要找您。”

    张小小将刘先生请到后院厢房,叶回站在门口。刘先生这次没有带信,直接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小小。

    “张娘子,石庆丰招了。”

    张小小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一份供词的抄本,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快速扫了一遍,石庆丰招认了与漕帮的生意往来,招认了通过野猪岭运输“货物”的事,还招认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处。

    石庆丰供出,去年秋天在野猪岭袭击叶回的人,是他从府城带去的。石文远负责押货,他负责清路。那几个人本意不是杀人,是想把叶回打晕扔在山里,让他“消失”几天,别挡路。没想到叶回命大,被人救了。

    张小小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一直以为那件事是石文远干的,没想到背后是石庆丰。石文远只是“押货”,石庆丰才是那个下令“清路”的人。

    “刘先生,石庆丰现在……”

    “押在府城大牢里,等秋后问斩。”刘先生道,“周师爷让我来告诉你,这件事跟你和顾老先生都没有关系。供词里不会出现你们的名字。”

    张小小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刘先生,多谢周师爷。”

    刘先生走后,张小小坐在厢房里,很久没有动。叶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供词里写了什么?”

    张小小将那张纸递给他。叶回看完,沉默了很久。

    “石庆丰。”他低声道,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冷的平静。

    “你恨他吗?”张小小问。

    叶回想了想,摇头:“不恨。恨一个要死的人,没意思。”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叶回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秋天在野猪岭留下的。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她道。

    叶回看着她,点了点头。

    五月十五,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坐着马车来的。进了铺子,先买了两斤肉脯、一斤卤味,才去后院找张小小。

    “张娘子,府城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坐下,接过赵婶递来的茶。

    “知道了。刘先生来过了。”

    苏文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石庆丰一倒,漕帮在府城的势力就算彻底清了。以后青石县这边,不会再有人盯着你了。”

    张小小笑了笑:“苏少东家,我从来不怕人盯着。做正经生意,不怕人看。”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感慨。

    “张娘子,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妇道人家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胆子大,心思细,沉得住气。”苏文瀚道,“换了别人,石家那档子事,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自己往上凑。”

    张小小没有接话。她不是往上凑,是没有办法。石家已经盯上了她,她不往上凑,就只有等死。

    “苏少东家,肉脯的事,您放心。等秋天香料多了,我再给您增产。”

    苏文瀚点了点头,站起身:“行,我等着。”

    五月二十,天气愈发炎热。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第一朵花开在清晨,花瓣洁白,香气浓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张小小站在花圃边,看着那朵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叶回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一只野鸡。他走到花圃边,也看到了那朵花。

    “开了?”他问。

    “开了。”张小小道,“第一朵。”

    叶回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朵栀子花。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一朵花在晨光中慢慢绽放。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栀子花的甜香。

    张小小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提心吊胆,都值了。

    “叶回。”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

    叶回想了想,道:“栀子花会开得更多。”

    张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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