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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荷月
    进入七月,天热得像下火。

    青石镇的街道被晒得发白,石板路烫脚,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懒得动弹。铺子里的生意淡了许多,天热没人愿意出门,卤味也卖得慢了。赵婶说,一到三伏天,连猪都懒得长肉。

    张小小索性将作坊的活计减到最少,只做日常的供应,让赵婶她们轮流歇晌。她自己也懒散了几分,早上练完功,就在大槐树下坐着,翻翻账册,看看顾远山那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

    “张娘子,你看这页。”顾远山将书递过来,指着一行字,“‘凡香药之属,多产于南方瘴疠之地,其性燥烈,用之不当,反伤其本。’你这肉脯用的‘七叶藤’,也是香药一类,用量要小心。”

    张小小看了看那段文字,点了点头:“顾老先生说得对。我一直控制用量,不敢多加。多了反而压住肉的本味。”

    顾远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书,继续翻。

    叶回从山上下来,背篓里没有香料,只有几个青色的野桃子,毛茸茸的,看着就酸。他将桃子放在井水里冰了冰,捞出来递给张小小。

    “尝尝,山里的野桃,甜。”

    张小小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这叫甜?”

    “比你刚来那会儿的脸色甜。”叶回面不改色地说。

    张小小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了。确实酸,但酸过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她这一年多来的日子。

    七月初七,乞巧节。

    青石镇的乞巧节很热闹。姑娘们在这一天穿针引线,祈求心灵手巧。街上摆了许多摊子,卖针线、卖花、卖巧果。赵婶说晚上要在院子里摆香案,拜织女,让张小小也来。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拜织女。”张小小笑着摇头。

    “多大都能拜。”赵婶不由分说,拉她到香案前,递给她一根针、一缕线,“许个愿,穿过去,织女就听到了。”

    张小小拿着针线,对着月光穿针。她眼神好,一下就穿过去了。赵婶拍手叫好:“东家手巧,织女一定保佑。”

    张小小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个愿望很简单——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叶回站在远处,靠在柿子树上,看着这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张小小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脸上有些发热。

    七月中旬,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避暑的。府城太热,他在青石镇买了一处小宅子,说要住到八月再回去。张小小听了,觉得有钱人的日子真是没法比。

    苏文瀚来铺子里坐了坐,买了几斤肉脯,跟张小小聊了一会儿天。

    “张娘子,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开到府城去?”

    张小小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想过。青石镇是根,根扎不稳,挪到哪儿都站不住。”

    苏文瀚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声音:“石庆丰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具体日子还没定。他那个堂兄石庆年死了,儿子石文远流放了,石家在青石县算是彻底完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你那些东西,周师爷说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人查到你的头上。”苏文瀚道,“你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多谢苏少东家。”

    苏文瀚摆了摆手,站起身,说他还要去收拾宅子,走了。

    张小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

    “府城的人,就是讲究。”赵婶在旁边嘀咕,“买个宅子还要收拾半个月。”

    张小小笑了笑,转身回了铺子。

    七月二十,老柴又下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背篓里装着一大捆新采的“七叶藤”和“石韦”,还有几只风干的野兔。他将东西交给赵婶,坐在大槐树下,喝着凉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柴叔,山里有动静吗?”张小小问。

    老柴摇头:“没有。山神庙那边再没人去过。那些人可能找了一圈没找到东西,走了。”

    张小小放下心来。

    “老柴叔,您一个人在山里,要是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都没有。要不,您搬下来住?”

    老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了。我在山上住惯了,下来不自在。再说,山上还得有人盯着。万一那些人再回来,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张小小知道劝不动他,没有勉强。

    “那您自己小心。缺什么就下来拿,别客气。”

    老柴点了点头,喝完茶,又上山了。

    七月二十二,张小小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县城转来的,信封上写着“张小小亲启”,字迹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张娘子:我是石家的老管家。回乡下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人,他们在打听你。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穿得很好,像是从南边来的。你要小心。”

    张小小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从南边来的,穿得很好,在打听她。

    是什么人?漕帮的残余?石庆丰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叶回。”她走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叶回。

    叶回放下斧头,看着她。

    “石家的老管家来了信,说有人在打听我。从南边来的,穿得很好。”

    叶回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边……府城那边?”

    “不知道。他说不认识那些人,但看着不像本地人。”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这几天你别一个人出门。去哪儿都叫我。”

    “铺子里呢?”

    “铺子里有王掌柜、顺子、阿旺,人多,不怕。”叶回道,“就怕你一个人在路上被人堵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小没有出门,连去县城进货都让顺子代劳。她每天待在铺子里,该做什么做什么,面上不显,但心里一直悬着。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她?是来寻仇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

    七月的最后一天,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像是随从。

    那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一把短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张小小身上。

    “这位可是张娘子?”

    张小小站起身,不卑不亢:“我是。客官想买点什么?”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拱了拱手:“不买东西。在下姓陈,从南边来,受人之托,给张娘子带句话。”

    张小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话?”

    陈姓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小小犹豫了一下,让前掌柜看着铺子,将那人请到后院厢房。叶回跟了进来,站在门口。

    陈姓男子坐下,接过张小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张娘子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顾远山顾老先生托我转交的。”

    张小小愣住了。

    顾远山就住在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托人转交?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顾远山的,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内容很短:

    “张娘子:送信之人可信。他是小女的女婿。我托他来看我,顺便带些东西。远山。”

    张小小看完信,抬头看向那陈姓男子。

    “您是顾老先生的……”

    “顾老先生是我岳父。”陈姓男子道,“我妻子是顾老先生的女儿。她多年没有父亲的消息,日夜思念。前些日子,有人从青石镇带话给她,说她父亲在这里。她不方便出门,托我来看看。”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顾老先生就在后院,您稍等。”

    她起身去了顾远山的房间。顾远山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顾老先生,您女婿来了。”

    顾远山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看着那扇门,手在发抖。

    “他……在外面?”

    “在厢房里。”张小小道,“您不去看看?”

    顾远山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小小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顾远山颤巍巍地走进厢房,看着那个陈姓男子站起身,向顾远山行了一礼。两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看到顾远山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叶回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厢房的方向。

    “他终于见到亲人了。”叶回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顾远山在铺子里住了几个月,从来不提家人。她以为他没有家人,没想到他是有女儿的,只是不敢回去。

    厢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哽咽。

    张小小没有去打扰,让赵婶多备了几个菜,又让顺子去打了一壶好酒。

    晚饭时,顾远山带着女婿一起上了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陈姓男子——陈明远——是个和气的人,话不多,但很有礼貌,对张小小一再道谢。

    “张娘子,岳父在您这里住了这么久,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张小小道,“顾老先生帮了我们很多,是我们该谢他。”

    陈明远看了看顾远山,又看了看张小小,道:“我想接岳父回去,跟我们一起住。他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家了。”

    顾远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回去。”

    陈明远一愣:“岳父……”

    “我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手上不干净。”顾远山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回去,会连累你们。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在这里挺好。”

    “可是……”

    “没有可是。”顾远山放下酒碗,“你回去告诉小莲,她爹还活着,让她别惦记。我在这里有人照顾,比回去强。”

    陈明远看了看张小小。张小小没有说话,这是顾远山自己的事,她不能替他说什么。

    陈明远最终没有勉强。他在铺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顾远山送到门口,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

    “照顾好小莲。”

    陈明远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走了。

    顾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张小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老先生,您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顾远山的声音有些哑,“我欠她们的太多了,不能再连累她们。”

    张小小没有再说什么。

    八月初,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虽然没有春天那么多,但红红粉粉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栀子花早就谢了,赵婶把枯枝剪了,说等秋天再施肥,明年开得更好。

    张小小坐在大槐树下,翻着石庆年那本日记。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看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石庆年年轻时去过南边,做过药材生意,跟漕帮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后来回青石镇开粮行、当铺、车马行,一步步做大,但漕帮那条线一直没有断。

    日记里有一段话,写在他中风前几个月:

    “漕帮之事,如附骨之疽,想断断不了,想躲躲不开。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沾。”

    张小小合上日记,放进木箱里。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沾。

    这句话,石庆年说晚了。

    八月初八,苏文瀚从青石镇回了府城。走之前来铺子里坐了坐,买了几斤肉脯,说是带回府城送人。他还特意跟张小了一句:“张娘子,秋天了,香料该多了吧?肉脯的产量,是不是该提了?”

    张小小笑了笑:“苏少东家放心,下个月开始,每月两百斤,只多不少。”

    苏文瀚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走了。

    八月中旬,张小小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铺子后面的那块空地买下来,扩建作坊。

    那块空地一直荒着,长满了草,是镇上张家的产业。张家不急着用,张小小托前掌柜去谈,谈了几轮,最后以八十两银子成交。

    “八十两,贵了。”前掌柜有些心疼。

    “不贵。”张小小道,“那块地位置好,挨着咱们铺子,以后扩建成两进的院子,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方便。”

    前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叶回,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地契办下来那天,张小小拿着那张纸,站在空地上,看着脚下那片荒草,心里想着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

    “想什么呢?”叶回走过来。

    “在想,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有一排作坊,两间库房,还有一间……”她顿了顿,“还有一间给你住的屋子。”

    叶回愣了一下,看着她。

    “给我?”

    “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吧。”张小小道,“那间太小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盖间大点的,有窗户,有炕,住着舒服。”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让我一直住在铺子里?”

    张小小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一直在铺子里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决定。”她移开目光,看着脚下的荒草,“我就是觉得,那间小屋确实该换了。”

    叶回没有说话。

    风吹过空地,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张小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她不知道叶回会怎么决定,但至少,她把话说出来了。

    剩下的,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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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已完。需要继续写下一章时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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