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天热得像下火。
青石镇的街道被晒得发白,石板路烫脚,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舌头,懒得动弹。铺子里的生意淡了许多,天热没人愿意出门,卤味也卖得慢了。赵婶说,一到三伏天,连猪都懒得长肉。
张小小索性将作坊的活计减到最少,只做日常的供应,让赵婶她们轮流歇晌。她自己也懒散了几分,早上练完功,就在大槐树下坐着,翻翻账册,看看顾远山那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
“张娘子,你看这页。”顾远山将书递过来,指着一行字,“‘凡香药之属,多产于南方瘴疠之地,其性燥烈,用之不当,反伤其本。’你这肉脯用的‘七叶藤’,也是香药一类,用量要小心。”
张小小看了看那段文字,点了点头:“顾老先生说得对。我一直控制用量,不敢多加。多了反而压住肉的本味。”
顾远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书,继续翻。
叶回从山上下来,背篓里没有香料,只有几个青色的野桃子,毛茸茸的,看着就酸。他将桃子放在井水里冰了冰,捞出来递给张小小。
“尝尝,山里的野桃,甜。”
张小小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这叫甜?”
“比你刚来那会儿的脸色甜。”叶回面不改色地说。
张小小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了。确实酸,但酸过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她这一年多来的日子。
七月初七,乞巧节。
青石镇的乞巧节很热闹。姑娘们在这一天穿针引线,祈求心灵手巧。街上摆了许多摊子,卖针线、卖花、卖巧果。赵婶说晚上要在院子里摆香案,拜织女,让张小小也来。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拜织女。”张小小笑着摇头。
“多大都能拜。”赵婶不由分说,拉她到香案前,递给她一根针、一缕线,“许个愿,穿过去,织女就听到了。”
张小小拿着针线,对着月光穿针。她眼神好,一下就穿过去了。赵婶拍手叫好:“东家手巧,织女一定保佑。”
张小小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个愿望很简单——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叶回站在远处,靠在柿子树上,看着这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张小小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脸上有些发热。
七月中旬,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避暑的。府城太热,他在青石镇买了一处小宅子,说要住到八月再回去。张小小听了,觉得有钱人的日子真是没法比。
苏文瀚来铺子里坐了坐,买了几斤肉脯,跟张小小聊了一会儿天。
“张娘子,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开到府城去?”
张小小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想过。青石镇是根,根扎不稳,挪到哪儿都站不住。”
苏文瀚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声音:“石庆丰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具体日子还没定。他那个堂兄石庆年死了,儿子石文远流放了,石家在青石县算是彻底完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你那些东西,周师爷说处理得很干净,不会有人查到你的头上。”苏文瀚道,“你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多谢苏少东家。”
苏文瀚摆了摆手,站起身,说他还要去收拾宅子,走了。
张小小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
“府城的人,就是讲究。”赵婶在旁边嘀咕,“买个宅子还要收拾半个月。”
张小小笑了笑,转身回了铺子。
七月二十,老柴又下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背篓里装着一大捆新采的“七叶藤”和“石韦”,还有几只风干的野兔。他将东西交给赵婶,坐在大槐树下,喝着凉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柴叔,山里有动静吗?”张小小问。
老柴摇头:“没有。山神庙那边再没人去过。那些人可能找了一圈没找到东西,走了。”
张小小放下心来。
“老柴叔,您一个人在山里,要是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都没有。要不,您搬下来住?”
老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了。我在山上住惯了,下来不自在。再说,山上还得有人盯着。万一那些人再回来,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张小小知道劝不动他,没有勉强。
“那您自己小心。缺什么就下来拿,别客气。”
老柴点了点头,喝完茶,又上山了。
七月二十二,张小小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县城转来的,信封上写着“张小小亲启”,字迹陌生,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张娘子:我是石家的老管家。回乡下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人,他们在打听你。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穿得很好,像是从南边来的。你要小心。”
张小小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子里。
从南边来的,穿得很好,在打听她。
是什么人?漕帮的残余?石庆丰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叶回。”她走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叶回。
叶回放下斧头,看着她。
“石家的老管家来了信,说有人在打听我。从南边来的,穿得很好。”
叶回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边……府城那边?”
“不知道。他说不认识那些人,但看着不像本地人。”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这几天你别一个人出门。去哪儿都叫我。”
“铺子里呢?”
“铺子里有王掌柜、顺子、阿旺,人多,不怕。”叶回道,“就怕你一个人在路上被人堵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小没有出门,连去县城进货都让顺子代劳。她每天待在铺子里,该做什么做什么,面上不显,但心里一直悬着。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她?是来寻仇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
七月的最后一天,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天傍晚,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像是随从。
那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一把短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张小小身上。
“这位可是张娘子?”
张小小站起身,不卑不亢:“我是。客官想买点什么?”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拱了拱手:“不买东西。在下姓陈,从南边来,受人之托,给张娘子带句话。”
张小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话?”
陈姓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小小犹豫了一下,让前掌柜看着铺子,将那人请到后院厢房。叶回跟了进来,站在门口。
陈姓男子坐下,接过张小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张娘子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顾远山顾老先生托我转交的。”
张小小愣住了。
顾远山就住在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托人转交?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是顾远山的,工整清秀,一笔一划。内容很短:
“张娘子:送信之人可信。他是小女的女婿。我托他来看我,顺便带些东西。远山。”
张小小看完信,抬头看向那陈姓男子。
“您是顾老先生的……”
“顾老先生是我岳父。”陈姓男子道,“我妻子是顾老先生的女儿。她多年没有父亲的消息,日夜思念。前些日子,有人从青石镇带话给她,说她父亲在这里。她不方便出门,托我来看看。”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顾老先生就在后院,您稍等。”
她起身去了顾远山的房间。顾远山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顾老先生,您女婿来了。”
顾远山的手微微一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看着那扇门,手在发抖。
“他……在外面?”
“在厢房里。”张小小道,“您不去看看?”
顾远山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小小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顾远山颤巍巍地走进厢房,看着那个陈姓男子站起身,向顾远山行了一礼。两人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看到顾远山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叶回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厢房的方向。
“他终于见到亲人了。”叶回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心里又酸又暖。
顾远山在铺子里住了几个月,从来不提家人。她以为他没有家人,没想到他是有女儿的,只是不敢回去。
厢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哽咽。
张小小没有去打扰,让赵婶多备了几个菜,又让顺子去打了一壶好酒。
晚饭时,顾远山带着女婿一起上了桌。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陈姓男子——陈明远——是个和气的人,话不多,但很有礼貌,对张小小一再道谢。
“张娘子,岳父在您这里住了这么久,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张小小道,“顾老先生帮了我们很多,是我们该谢他。”
陈明远看了看顾远山,又看了看张小小,道:“我想接岳父回去,跟我们一起住。他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家了。”
顾远山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回去。”
陈明远一愣:“岳父……”
“我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手上不干净。”顾远山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回去,会连累你们。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在这里挺好。”
“可是……”
“没有可是。”顾远山放下酒碗,“你回去告诉小莲,她爹还活着,让她别惦记。我在这里有人照顾,比回去强。”
陈明远看了看张小小。张小小没有说话,这是顾远山自己的事,她不能替他说什么。
陈明远最终没有勉强。他在铺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顾远山送到门口,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
“照顾好小莲。”
陈明远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走了。
顾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张小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老先生,您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顾远山的声音有些哑,“我欠她们的太多了,不能再连累她们。”
张小小没有再说什么。
八月初,天气终于凉快了一些。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虽然没有春天那么多,但红红粉粉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栀子花早就谢了,赵婶把枯枝剪了,说等秋天再施肥,明年开得更好。
张小小坐在大槐树下,翻着石庆年那本日记。她已经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看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石庆年年轻时去过南边,做过药材生意,跟漕帮的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后来回青石镇开粮行、当铺、车马行,一步步做大,但漕帮那条线一直没有断。
日记里有一段话,写在他中风前几个月:
“漕帮之事,如附骨之疽,想断断不了,想躲躲不开。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沾。”
张小小合上日记,放进木箱里。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沾。
这句话,石庆年说晚了。
八月初八,苏文瀚从青石镇回了府城。走之前来铺子里坐了坐,买了几斤肉脯,说是带回府城送人。他还特意跟张小了一句:“张娘子,秋天了,香料该多了吧?肉脯的产量,是不是该提了?”
张小小笑了笑:“苏少东家放心,下个月开始,每月两百斤,只多不少。”
苏文瀚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走了。
八月中旬,张小小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铺子后面的那块空地买下来,扩建作坊。
那块空地一直荒着,长满了草,是镇上张家的产业。张家不急着用,张小小托前掌柜去谈,谈了几轮,最后以八十两银子成交。
“八十两,贵了。”前掌柜有些心疼。
“不贵。”张小小道,“那块地位置好,挨着咱们铺子,以后扩建成两进的院子,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方便。”
前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叶回,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地契办下来那天,张小小拿着那张纸,站在空地上,看着脚下那片荒草,心里想着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
“想什么呢?”叶回走过来。
“在想,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有一排作坊,两间库房,还有一间……”她顿了顿,“还有一间给你住的屋子。”
叶回愣了一下,看着她。
“给我?”
“你总不能一直住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吧。”张小小道,“那间太小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盖间大点的,有窗户,有炕,住着舒服。”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想让我一直住在铺子里?”
张小小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一直在铺子里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决定。”她移开目光,看着脚下的荒草,“我就是觉得,那间小屋确实该换了。”
叶回没有说话。
风吹过空地,吹得荒草沙沙作响。
张小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她不知道叶回会怎么决定,但至少,她把话说出来了。
剩下的,看天意。
---
这一章已完。需要继续写下一章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