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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0章 中秋
    八月的风一吹,暑气就散了大半。

    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一茬,虽然没有春天那么热闹,但零零星星的几朵,红粉相间,倒也别有意趣。赵婶把那几盆快要枯死的栀子花挪到了墙角阴凉处,说等明年春天再施肥,兴许还能活。张小小蹲在花圃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些有些发黄的叶子,心里想着明年这个时候,它们会不会重新长得枝繁叶茂。

    铺子后面的空地已经量好了尺寸,前掌柜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定了日子开工。张小小画了一张简单的布局图——一排作坊,两间库房,一口新水井,还有靠着东墙的一间屋子,比柴房旁边那间大了不少,朝南开窗,冬天能晒进太阳。

    她画那间屋子的时候,没有跟叶回商量。

    叶回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劈柴了。

    八月初十,顺子从县城送货回来,带回了两盒月饼。一盒是苏文瀚送的,油纸包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中秋快乐”四个字。另一盒是周掌柜从南方寄来的,用竹编的盒子装着,里面的月饼是咸口的,馅料里有火腿和瓜子仁。

    “苏少东家说,府城那边的客商对咱们的肉脯很满意,问能不能在中秋前再赶一批,做节礼。”顺子一边卸货一边道。

    张小小算了算时间,离中秋还有五天,赶一批小包装的“尝鲜装”应该来得及。她让赵婶把作坊里的活计重新排了一下,又让叶回上山去问老柴,能不能再采一批“七叶藤”回来。

    叶回当天就上了山,傍晚时分背着一大捆藤蔓下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

    “老柴说,北面那条沟里的‘七叶藤’长得很好,够用。”叶回将藤蔓放在厢房里,洗了手,接过张小小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

    “老柴叔中秋下来吗?”张小小问。

    叶回摇了摇头:“他说山上离不开人。我给他带了两盒月饼和一壶酒上去,他说够了。”

    张小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老柴一个人在山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让赵婶多做了些卤味,又装了几斤肉脯,让叶回明天再送一趟。

    “别送了。”叶回道,“他那人,给多了反而觉得欠人情。你让他帮你盯着山里的动静,他就觉得两清了。”

    张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叶回说得对,老柴是个要强的人,施舍反而让他不自在。

    八月十三,作坊里忙得脚不沾地。

    张小小亲自盯着腌制和烘烤的工序,不敢有丝毫马虎。赵婶带着几个帮工切肉、穿篾、包装,顺子进进出出地搬货,前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他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忽然道:“张娘子,你这铺子,越来越像个家了。”

    张小小正在查看新出炉的肉脯,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还差得远呢。”

    “不差了。”顾远山道,“有铺子,有生意,有人气。就差一个当家的。”

    张小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她知道顾远山说的“当家的”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个。

    八月十五,中秋。

    天还没黑,赵婶就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供了月饼、瓜果和桂花酒。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柿子树的枝头,像一盏巨大的灯笼。顺子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硝烟味混着桂花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张小小换了一身新衣裳——就是上次用苏文瀚送的那匹青色细布做的那件。赵婶的手艺好,衣裳做得合身,领口和袖口绣了简单的云纹,不多不少,刚好衬出她的身段。

    叶回从厢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好看吗?”张小小问。

    “嗯。”叶回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婶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叶兄弟,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嗯’是什么意思?”

    叶回被她说得有些窘迫,端起桌上的桂花酒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顺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连顾远山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张小小端起酒杯,看着满院子的人——前掌柜、赵婶、孙寡妇、顺子、阿旺、顾远山、叶回。这些人,都是她来青石镇后认识的。他们帮过她,扶过她,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

    “来,”她举起酒杯,“中秋团圆,大家都好好的。”

    “都好好的!”顺子跟着喊了一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婶端出了月饼。苏文瀚送的是广式月饼,甜得发腻;周掌柜送的是苏式月饼,咸鲜适口。张小小各尝了一块,觉得还是小时候吃的五仁月饼最对胃口。

    “东家,你说石家那个老管家,现在在乡下过得怎么样?”顺子忽然问。

    张小小放下月饼,想了想,道:“应该还行。他手里有银子,种两亩地,饿不着。”

    “石家那几间铺子,听说被李掌柜盘下来后,生意做得还不错。”顺子又道,“李掌柜前几天来买卤味,还说想请你去喝茶。”

    “请我喝茶?”张小小愣了一下。

    “他说,都是做生意的,多走动走动,互相照应。”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李掌柜这个人,她不熟,但也不排斥。青石镇就这么大,生意场上的人,迟早都要打交道。

    叶回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酒,没有说话。

    张小小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热闹。”叶回道。

    张小小看了看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众人,又看了看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想热闹?”

    “想。”叶回顿了顿,“但热闹有时候不习惯。”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你在山上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不习惯也是正常的。慢慢就好了。”

    叶回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你习惯了吗?”他问。

    张小小想了想,点头:“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起练功,习惯了在作坊里闻香料的味道,习惯了听王掌柜打算盘、赵婶唠叨、顺子跑进跑出。习惯了有这些人陪着。”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叶回看着她,没有回答。

    张小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些。她移开目光,看着天上的月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年的月亮真圆。”她道。

    “嗯。”叶回应了一声。

    这一次,赵婶没有在旁边让他多说两句。

    八月十六,铺子里的生意淡了下来。

    中秋过了,该买的都买了,该送的都送了。张小小让赵婶她们歇了一天,自己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账册,算这个月的进项。

    前掌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小,府城来的。”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是苏文瀚写的,内容不长,但有一句话让她心里一沉:“石庆丰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日子定在九月十二。”

    九月十二。还有不到一个月。

    张小小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石庆丰要死了。那个下令在野猪岭袭击叶回的人,那个跟漕帮做了无数见不得光生意的人,那个在账册上留下密密麻麻名字的人,终于要死了。

    她应该高兴。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八月十八,叶回又上山了。

    这次不是去采香料,是去看老柴。他说老柴最近腿脚不太好,上下山费劲,他给老柴送些药膏和吃的。

    张小小让他带了一壶酒、两斤肉脯和一包茶叶。叶回接过东西,背上背篓,走了。

    傍晚时分,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张小小问。

    “老柴说,野猪岭那边又有人去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老柴说,不是上次那批,是另一批。人不多,两三个,在山神庙附近转了一圈就走了。”叶回道,“老柴没敢靠近,远远看着的。”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会不会是官府的人?”

    “不像。”叶回摇头,“官府的人不会偷偷摸摸的。”

    “漕帮的残余?”

    “有可能。”叶回道,“但漕帮在青石县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了,剩下的那些人不值一提。就算他们回来,也翻不起什么浪。”

    张小小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那些人去山神庙找什么?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被挖出来?还是说,他们以为那些东西在她手里?

    “让老柴叔别再盯着了。”她道,“那些人如果真的来找东西,找不到自然会走。盯得太紧,反而容易出事。”

    叶回点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八月二十,铺子后面的空地开工了。

    泥瓦匠姓吴,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带着三个徒弟。他们先在空地上放线、挖地基,叮叮当当干了一天,晚上收工时,地基已经挖了一半。

    张小小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工期。吴师傅说,天凉快了,干活快,一个月就能完工。

    “那间屋子,”张小小指着东墙的位置,“窗户开大一些,朝南。”

    吴师傅看了看,点头:“行。炕也砌上?”

    “砌上。冬天冷,没炕不行。”

    吴师傅应了,记在本子上。

    叶回站在不远处,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这边。他没有走过来,但张小小知道他在看。

    她假装没注意到,转身回了铺子。

    八月二十五,顾远山的女婿陈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妻子——顾远山的女儿顾小莲。

    顾小莲三十来岁,圆脸,皮肤白净,眉眼间跟顾远山有几分相似。她站在铺子门口,有些局促,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眼眶红红的。

    “张娘子,我……我想来看看我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小小将她领到后院,顾远山正坐在大槐树下看书。看到女儿,他的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爹!”顾小莲扑过去,跪在顾远山面前,抱着他的腿哭了起来。

    顾远山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女儿的头,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张小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叶回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边。

    “他终于见到女儿了。”叶回道。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小莲在铺子里住了三天。她帮顾远山洗了衣裳、晒了被子,又给他做了一双新棉鞋。顾远山穿着那双鞋,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说舒服。

    “爹,跟我回去吧。”顾小莲拉着他的手,“家里有地方住,我和明远照顾你。”

    顾远山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

    “可是……”

    “没有可是。”顾远山的语气很坚定,“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等我死了,你给我烧张纸就行了。”

    顾小莲哭了一场,最终还是没有拗过父亲。

    走的时候,她拉着张小小的手,说:“张娘子,我爹就拜托您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你放心,顾老先生在这儿,不会受委屈。”

    顾小莲抹了眼泪,上了马车,走了。

    顾远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张小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老先生,您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顾远山的声音有些哑,“我欠她们的太多了,不能再连累她们。”

    张小小没有再说什么。

    八月二十九,吴师傅来说,地基打好了,明天开始砌墙。

    张小小去看了看,地基挖得很深,石头砌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凉丝丝的,很结实。

    “吴师傅,辛苦您了。”

    “不辛苦。”吴师傅笑道,“张娘子的活,我们干得仔细。”

    张小小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叶回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翻院子角落里的那块地。赵婶说要种萝卜,他帮忙翻土。

    张小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间屋子,窗户朝南开,冬天能晒进太阳。”她道,“炕也砌上了,冬天不冷。”

    叶回停下手中的锄头,看着她。

    “你真要给我盖屋子?”

    “地都买了,地基都打了,你说呢?”张小小看着他,“还是说,你不想住?”

    叶回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翻土。

    “想。”他说。

    声音不大,但张小小听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风吹过院子,带着桂花的香气。

    秋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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