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一起,天就高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赵婶摘了些桂花,说要腌桂花酱,留着做桂花糕。张小小坐在大槐树下,翻着账册,鼻子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心情很好。
铺子后面的空地已经砌好了墙,吴师傅说再有半个月就能上梁。张小小去看过几次,那间朝南的屋子窗户开得很大,冬天的阳光能晒进来一整天。炕也砌好了,用的是新砖,抹了石灰,白生生的。
叶回没有再说“你想让我一直住在铺子里”这种话。他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劈柴、上山、帮赵婶搬货、帮顺子装车。但张小小注意到,他偶尔会站在那间还没盖好的屋子前面,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
九月初五,顺子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家,石庆丰的案子定了,九月十二问斩。府城那边已经贴了告示。”
张小小正在切肉,手顿了一下,放下刀,擦了擦手。
“知道了。”
她走到后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远山。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手里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他轻声道,“终于到头了。”
张小小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话。
“张娘子,”顾远山忽然道,“你说,石庆丰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张小小想了想,摇头:“不会。那种人,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顾远山看了她一眼,苦笑:“你说得对。我在漕帮三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人。他们眼里只有银子,只有生意,只有自己。别人的命,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
张小小想起去年秋天在野猪岭看到的那只从箱子里垂下来的苍白的手。那只手的主人,也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装在箱子里。
“顾老先生,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顾远山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过去了。”
九月初八,张小小去了一趟县城。
不是送货,是去给娘上坟。去年清明她没能去,今年中秋也没去成。她想在石庆丰问斩之前,去跟娘说说话。
叶回陪她去的。
两人走了一上午,到了县城东郊的那片山坡。娘的坟上又长了草,但比上次少了一些。张小小蹲下来拔草,叶回也蹲下来帮忙。两人拔了一炷香的功夫,把坟上的草拔干净了。
张小小从篮子里取出纸钱、香烛、供品,一样一样摆好。她跪在坟前,点燃纸钱,看着火焰舔舐着黄纸,灰烬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娘,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今年生意好了,铺子也扩建了。认识了一些人,都挺好的。您别惦记我。”
她顿了顿,又道:“石庆丰要死了。就是那个害了很多人的漕帮的人。您以前跟我说,做人要善良,要对得起良心。我记着呢。”
纸钱烧完了,供品摆在坟前。张小小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叶回站在远处,背对着她。她走过去,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张小小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秋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谷的香气。
回到青石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站在“张记”的招牌下,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神情有些恍惚。
张小小走近了,看清那人的脸,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人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小小。”
张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认出了这个人。
夏明轩。
她曾经的未婚夫。那个在她家道中落后,退了婚、另娶他人的夏明轩。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夏明轩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我听说你在青石镇,特意来找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娘当年写给我娘的信。我最近才翻到,觉得应该还给你。”
张小小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是她娘的字。
“你专程来送信?”她问。
“也不全是。”夏明轩顿了顿,“我在府城谋了个差事,路过青石县,顺道来看看你。听说你开了铺子,生意不错。”
“托你的福。”张小小的语气淡淡的。
叶回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张小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夏明轩身上,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夏明轩看了看叶回,又看了看张小小,问:“这位是……”
“我铺子里的伙计。”张小小道,“叶回。”
叶回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明轩。
夏明轩笑了笑,拱了拱手:“叶兄弟,幸会。”
叶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小小,我能在镇上住两天吗?”夏明轩问,“有些事,我想跟你聊聊。”
张小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道:“铺子里没有空房了。镇上有一家客栈,条件还不错。”
夏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好,我住客栈。”
他转身走了。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进去吧。”叶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平静。
张小小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铺子。
夜里,张小小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褪色,但她娘的字她认得。信的内容不长,是她娘写给夏明轩母亲的,大意是感谢夏家对张小小的关照,希望两家能结为姻亲,让她女儿有个好归宿。
信的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她爹还在,她还没出嫁,夏家还没退婚。
张小小将信折好,放进木箱里,锁好。
她不知道夏明轩为什么要送这封信来。是真的“觉得应该还给你”,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不想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张小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十五岁,夏明轩十八岁,两家定了亲。她见过他几次,觉得他温文尔雅,是个好人。后来她爹病了,家道中落,夏家退了婚。她没哭没闹,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再后来,她嫁了人,丈夫死了,她来了青石镇,开了铺子,认识了叶回。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夏明轩了。
没想到,他来了。
九月初九,重阳。
青石镇有登高的习俗,一大早街上就热闹起来。张小小没有去登高,她坐在铺子里,等着夏明轩来。
他果然来了。
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个出门踏青的读书人。他进了铺子,先买了一斤肉脯、半斤卤味,才去后院找张小小。
“坐吧。”张小小给他倒了杯茶。
夏明轩坐下,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道:“你这铺子,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张小小问。
夏明轩想了想,道:“我以为你会过得很难。没想到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小,当年退婚的事……”夏明轩放下茶碗,看着她,“是我对不住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张小小打断他,“你如今在府城做什么差事?”
夏明轩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岔开话题。他顿了顿,道:“在知府衙门做书吏。周师爷介绍我去的。”
周师爷。
张小小心里微微一动。周师爷是她认识的那个人,还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周师爷……周世安?”她问。
夏明轩点头:“你认识他?”
“有过一面之缘。”张小小没有多说。
夏明轩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小小,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张小小站起身,“你还有别的事吗?铺子里忙,我就不陪你了。”
夏明轩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叨扰。”
他走了。张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她。
“他就是那个夏明轩?”他问。
张小小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听说过他?”
“没有。”叶回道,“但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袖子。”叶回道,“你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
张小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攥着袖子,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是紧张。”她道,“是不想跟他多说。”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九月初十,夏明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提着一盒点心和一包茶叶。张小小没有收,说铺子里不缺这些。
夏明轩有些尴尬,将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
“小小,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在府城听说了一些事。”夏明轩压低声音,“关于石家的。”
张小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石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瞒我。”夏明轩看着她,“我知道那本账册是从你手里出去的。周师爷虽然没明说,但我猜得出来。”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你猜到了又怎样?”
“我不会说出去。”夏明轩的语气很认真,“小小,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石庆丰虽然要死了,但漕帮的残余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夏明轩道,“我在府城有人脉,可以帮你盯着那边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提前告诉你。”
张小小看着他,心里转着各种念头。
夏明轩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另有所图?她不确定。但他说得对,漕帮的残余还在,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你想帮我,可以。”她道,“但我有条件。”
“你说。”
“不要来找我。有事写信,托人转交。我不想让人知道你跟我有来往。”
夏明轩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小小,你那个伙计——叶回——他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张小小打断他。
夏明轩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站在张小小旁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府城有人脉,可以帮我们盯着漕帮的残余。”张小小道,“条件是——没有条件。”
“那你要他帮忙吗?”
张小小想了想,道:“要。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们确实需要一双府城的眼睛。”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九月十二,石庆丰问斩。
消息是顺子从县城带回来的。他说府城菜市口围了很多人,石庆丰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脸色惨白,腿都软了。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了三尺远。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听着顺子说完,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回了作坊。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张小小走进作坊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桂花落了一地。
秋天,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