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到府城,走官道要一天半。
张小小在县城搭了车,是一辆专门跑府城的马车,车厢里挤了五六个人,有做生意的,有走亲戚的,还有两个读书人。张小小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斤肉脯和几样卤味——苏文瀚说要带给府城的客商品尝。
马车颠簸,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想事情。
开分号的事,她想了很久。青石镇的根基不能动,府城这边如果能站稳,就是多了一条腿走路。但风险也大——铺面要银子,人手要银子,进货要银子,万一做不起来,前期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票。那是铺子里大半的积蓄,前掌柜走之前交给了她,说:“小小,你要是觉得行,就干。亏了也不怕,咱们还能赚回来。”
前掌柜信她,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府城。
张小小透过车窗往外看,府城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远处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挂着红灯笼,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看着就很气派。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张小小下了车,背着包袱,沿着记忆中的路往苏记绸缎庄走。
苏文瀚正在铺子里清点新到的货物,看到张小小,笑着迎上来:“张娘子,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张小小道。
苏文瀚将她请到后院厢房,让人上了茶和点心。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张娘子,你比上次来府城的时候精神多了。”
“是吗?”张小小笑了笑,“大概是日子好过了。”
苏文瀚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铺面我帮你物色了两处,一处在东大街,地段好,人流量大,但租金贵。一处在西街,稍微偏一些,但便宜,地方也大。”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图纸,摊在桌上,“你看看。”
张小小仔细看了看两张图纸。东大街的铺面只有一间门面,后面带个小院,租金每月五两银子。西街的铺面有两间门面,后面有个大院子,租金每月三两银子。
“西街的人流量怎么样?”她问。
“不如东大街。”苏文瀚道,“但西街那边住的都是老住户,买东西讲究实惠。你的肉脯和卤味,价格不算便宜,那边的人能不能接受,不好说。”
张小小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看。”
“行,明天我带你去。”苏文瀚道,“今天你先休息,养足精神。”
张小小点了点头。
苏文瀚给她安排了一家客栈,就在绸缎庄对面,干净安全。张小小住进去,洗了脸,换了身衣裳,下楼吃了一碗馄饨。馄饨汤清味鲜,比青石镇做的好吃,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赵婶的唠叨和顺子的笑声。
她吃完馄饨,在街上逛了一圈。府城的夜晚比青石镇热闹得多,街上灯火通明,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热气,远处隐约传来唱戏的声音。张小小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栈。
躺在陌生的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铺子,想账目,想叶回。
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不能撑住。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得睡。
十一月二十二,苏文瀚带她去看铺面。
先看了东大街那间。铺面不大,但位置极好,对面就是府城最大的茶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张小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如果在这里开店,不用打广告,光是路过的人就能带来不少生意。
“租金能谈吗?”她问。
苏文瀚摇头:“东家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不讲价。”
张小小没有立刻决定,又去看了西街那间。
西街比东大街安静得多,街上都是老房子,住的也是老住户。铺面有两间,很宽敞,后面的大院子足够做作坊。张小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院子不错。”她道。
“是不错。”苏文瀚道,“但位置偏,客流量小。你得想好了,开在这里,要靠回头客慢慢攒口碑。”
张小小点了点头,将两处铺面的优劣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再想想。”她道。
苏文瀚没有催她,带她去吃了午饭。饭桌上,苏文瀚忽然问:“张娘子,你那个伙计叶回,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铺子里离不开人。”张小小道。
“你倒是放心他。”
“放心。”张小小没有多说。
苏文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
下午,苏文瀚带她去见了几位府城的客商。
都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年纪不小,眼光很刁。他们尝了张小小带来的肉脯和卤味,赞不绝口,当场就下了订单。一个姓胡的客商说:“张娘子,你这东西,要是能在府城开个铺子,我每月要五十斤。”
另一个姓马的客商说:“我要三十斤,先定半年。”
张小小一一记下,心里有了底。
晚上回到客栈,她将那两处铺面的利弊又过了一遍,最终决定——租东大街那间。
贵是贵了些,但位置好,客流量大。她的东西不便宜,需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尝到,才能打开市场。西街虽然便宜,但攒口碑太慢,她耗不起。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苏文瀚,说了决定。
苏文瀚点头:“行,我帮你约东家,把契约签了。”
十一月二十四,契约签了。
东大街那间铺面,租期三年,每月租金五两银子,押一付三。张小小付了银子,拿到钥匙,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这不是青石镇。这是府城,人生地不熟,竞争激烈。她一个人,能不能撑起来?
她想起了叶回的话:“你想去就去。铺子里有我。”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攥紧。
能。
十一月二十五,张小小开始忙活。
找木匠打柜台、货架,找漆匠刷墙,找铁匠做招牌。苏文瀚帮她介绍了几个靠谱的匠人,省了不少事。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回到客栈倒头就睡。
累,但充实。
十一月二十八,她收到了叶回的信。
信是托苏文瀚铺子里的伙计带来的,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铺子里一切都好。顾老先生身体好了,赵婶每天做好吃的。老柴下来了一趟,带了一只野鸡。你那边怎么样?别太累。叶回。”
张小小将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提笔回信:“铺面租好了,在东大街,正在收拾。一切都好,勿念。你在铺子里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干活。小小。”
信写好,交给苏文瀚的伙计带回去。
十二月初一,铺面收拾好了。
雪白的墙,崭新的货架,暗红色的柜台,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张记卤味肉脯铺·府城分号”。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招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她还在青石镇那个小铺子里,一个人切肉、卤肉、算账,忙到半夜。
现在,她把铺子开到了府城。
“张娘子,恭喜恭喜。”苏文瀚提着一盆兰花走过来,放在铺子门口,“开业大吉。”
“多谢苏少东家。”
“什么时候开业?”
“腊月初八。”张小小道,“腊八节,图个吉利。”
苏文瀚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来捧场。”
十二月初三,张小小回了青石镇。
不是不放心,是要回去备货。府城那边的铺子开了,货源还得从青石镇这边出。她得跟赵婶商量,把作坊的产量再提一提。
回到青石镇时,天已经黑了。
铺子里还亮着灯。她推开后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赵婶切菜的声音。
“东家回来了!”顺子第一个看到她,喊了一嗓子。
赵婶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看到她,眼眶红了:“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张小小笑了笑:“不是说了去几天就回来吗?”
“几天?都半个月了!”赵婶抹了把眼睛,“快进屋,我给你热饭。”
张小小进了院子,看到顾远山从厢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那间新屋子——窗户亮着灯,叶回从里面走出来。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张小小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
赵婶端来热饭热菜,张小小坐下吃。叶回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府城那边的铺面租好了,在东大街,位置很好。”张小小边吃边道,“腊月初八开业。我回来备货,过几天还得去。”
叶回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在青石镇盯着。等那边稳了,我再安排。”
叶回又点了点头。
张小小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叶回。
“你瘦了。”
“你也瘦了。”叶回道。
两人又沉默了。
赵婶在旁边收拾碗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十二月初五,张小小在作坊里忙了一整天。
她把府城那边的订单理了一遍,让赵婶把产量再提三成。赵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但张小小知道,赵婶已经累得够呛了。
“再招两个人。”她道,“别硬撑。”
赵婶点了点头。
傍晚,张小小去看了老柴。
叶回陪她去的。山路不好走,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柴坐在木板房门口,抽着旱烟,看到他们来了,愣了一下。
“张娘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张小小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您带了酒和肉。”
老柴接过东西,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人惦记。”
“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当然惦记。”张小小在他旁边坐下,“老柴叔,府城那边的铺子要开业了。以后更忙了,可能来看您的次数少了。”
“不用来看我。”老柴摆摆手,“我在这儿挺好。你们忙你们的。”
张小小看着他瘦削的脸、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发酸。
“老柴叔,等春天暖和了,我接您下去住几天。”
老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等春天再说。”
十二月初七,张小小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去府城。
夜里,她坐在厢房里,把账册又翻了一遍。顾远山帮她对过了,数字都对得上。她合上账册,放进木箱里,锁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她道。
叶回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明天一早走?”他问。
“嗯。”
“路上小心。”
“好。”
叶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叶回。”张小小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张小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早点睡。”
叶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张小小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些话,她还是没说出口。
但没关系。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