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府城东大街。
“张记”府城分号开业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硝烟味弥漫了半条街。张小小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站在柜台后面，招呼着涌进来的客人。苏文瀚送的那盆兰花摆在门口，给冬日灰扑扑的街面添了一抹亮色。
开业第一天，生意比预想的好。
府城的人对“张记”这个名字不陌生——苏文瀚之前帮她在府城铺了不少路，好些客商早就尝过她的肉脯。今天听说她在东大街开了铺子，专程来捧场。一个上午，肉脯卖了五十多斤，卤味也卖了大半。
张小小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午后，客人少了些。她靠在柜台后面，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正准备歇一会儿，门口进来一个人。
月白色长衫，青色丝绦，手里一把折扇。夏明轩。
他比上次在青石镇见到时气色好了许多，面色红润，眉眼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随从，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张娘子，恭喜开业。”夏明轩笑着走过来，将礼盒放在柜台上，“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张小小看了一眼那个礼盒，没有打开。
“夏公子客气了。铺子小，不劳您破费。”
夏明轩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看了看铺子里的布置，又看了看货架上整齐码放的肉脯和卤味，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托您的福。”张小小的语气很淡。
“小小，我升官了。”
张小小愣了一下：“升官？”
“知府衙门的主簿。周师爷调走之前举荐的我。”夏明轩的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现在府城的大小文书，都要从我手里过。”
主簿。正九品。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府城也算是正经的官身了。张小小心里微微一动——夏明轩这个时候来找她，不只是为了送贺礼。
“恭喜夏公子。”她道。
夏明轩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小小，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一个人在府城开店，人生地不熟，少不了跟衙门打交道。我在知府衙门做事，多少能照应你一些。”他看着张小小的眼睛，“你不用跟我客气。”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夏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张记’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偷税不漏税，不怕查。衙门那边，该打点的我会自己打点。不劳夏公子费心。”
夏明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小小，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
“夏公子，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张小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挑选卤味的客人偷偷看了过来。
夏明轩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随从提着那个没被收下的礼盒，连忙跟了上去。
张小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很平静。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他退婚时只会躲在屋里哭的小姑娘了。
腊月初九，张小小在铺子里忙了一整天。
府城这边虽然开业了，但她不能常驻——青石镇那边才是根基。她需要在府城找一个可靠的人帮忙看店。苏文瀚给她推荐了一个人，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做事利索，人也本分。
张小小见了周氏一面，觉得不错，当场定了下来。
“周姐，铺子就交给你了。每天的账目记清楚，我每个月来对一次。货从青石镇那边运过来，到了你清点入库。”张小小将钥匙递给她，“有事写信。”
周氏接过钥匙，点了点头：“东家放心，我一定看好铺子。”
腊月初十，张小小回了青石镇。
驴车刚到铺子门口，顺子就迎了出来，帮着搬东西。赵婶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只鸡，说是给东家补身子。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戴着老花镜看账册，见她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
“怎么样？”他问。
“还行。开业第一天卖了五十多斤肉脯。”张小小接过茶，喝了一口，“找了个看店的，姓周，人不错。”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张小小放下茶碗，“夏明轩升官了，知府衙门的主簿。他来找过我，说可以照应我们。”
叶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答应了？”
“没有。”张小小道，“我让他各不相干。”
叶回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作坊。
张小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腊月十二，夏明轩又来了青石镇。
这次他没有去铺子里找张小小，而是在镇上住了下来，住在镇东头那家最好的客栈里。顺子打听到消息，跑来告诉张小小：“东家，那个夏公子又来了，住在悦来客栈，说要住到过年。”
张小小正在整理香料，闻言手一顿。
住到过年？这才腊月十二，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他在青石镇无亲无故，住这么久做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他跟客栈的掌柜说，想在青石镇买一处宅子。”顺子压低声音，“说是以后要常来住。”
买宅子。常来住。
张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别靠太近。”
顺子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叶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他看到张小小的脸色，问：“怎么了？”
“夏明轩要在青石镇买宅子。”
叶回放下野兔，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张小小摇头，“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在青石镇买宅子。他是冲我来的。”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你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小小道，“他买他的宅子，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叶回看着她，没有说话。
腊月十五，夏明轩果然在青石镇买了一处宅子。
不大，两进的院子，离“张记”隔了两条街。他请了人打扫，又添置了家具，看着像是真要长住的样子。顺子打听到，他买宅子花了六十两银子，出手很阔绰。
“东家，他是不是想追你？”顺子小心翼翼地问。
张小小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人家是知府衙门的主簿，前途无量，追我一个小商户做什么？”
顺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张小小心里清楚，顺子说的未必不对。
腊月十八，夏明轩来铺子里买东西。
他买了一斤肉脯、半斤卤味，付了钱，没有急着走，站在柜台前跟张小小闲聊。
“小小，我在镇上买了处宅子，你知道吧？”
“听说了。”张小小低着头算账，没有看他。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夏明轩笑了笑，“不用客气。”
张小小抬起头，看着他。
“夏公子，你在府城有差事，在青石镇买宅子做什么？”
“我喜欢青石镇。”夏明轩道，“安静，适合读书。”
“你不是已经不做书生了吗？”张小小道，“你是官了。”
夏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官也要读书。”他道，“小小，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成见？”
“没有成见。”张小小放下笔，“夏公子，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各不相干。”
夏明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我不会放弃的。”
他提着东西走了。
张小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腊月二十，叶回从山上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张小小问。
“老柴说，有人在野猪岭附近转悠。”叶回压低声音，“不是漕帮的人，是生面孔。穿得不错，像是从府城来的。”
张小小心里一紧。
府城来的。生面孔。在野猪岭附近转悠。
“会不会是夏明轩的人？”她问。
叶回看了她一眼：“你怀疑他？”
“他刚在青石镇买了宅子，他的人就在野猪岭出现。太巧了。”张小小道，“但他为什么要去野猪岭？那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
“也许只是想看看。”叶回道，“也许有别的原因。”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让老柴叔继续盯着。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叶回点头。
腊月二十二，答案来了。
顺子从县城送货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他在县城看到了夏明轩，不是一个人，是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一起。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很久，说话的声音很小，但顺子听到了一句。
“那人说：‘石家的东西，你到底找到没有？’夏明轩说：‘还没有，但她手里一定有。’”
张小小听完，手指攥紧了账册。
石家的东西。夏明轩在找石家的东西。他不是来追她的，他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顺子，你看清那个中年人了吗？”
“看清了。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子，看着像是个商人。”顺子道，“但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商人，倒像是……官面上的人。”
张小小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夏明轩在找石家的东西。那些东西——账册、信、日记、木牌——大部分已经交给了周师爷，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被她埋在了山里。夏明轩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是周师爷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接近她，不是因为旧情，而是为了那些东西。
张小小的心凉了半截。
“叶回。”她走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叶回。
叶回放下斧头，看着她。
“夏明轩在找石家的东西。”张小小道，“他不是来追我的，是来找那些东西的。”
叶回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在你手里？”
“不知道。”张小小摇头，“但一定是有人告诉他的。也许是周师爷，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你打算怎么办？”
张小小想了想，道：“那些东西已经埋好了，他找不到。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接近我，试探我，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利用他在知府衙门的权力，给‘张记’找麻烦。”张小小看着他，“逼我把东西交出来。”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们就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手。”叶回道，“他不动，我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他动了，我们才能应对。”
张小小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婶在厨房里炸年货，顺子在院子里放鞭炮，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喝茶。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但张小小的心里多了一层阴影。
夏明轩来了。
他提着一盒点心，说是来拜小年。张小小没有让他进后院，在铺子里接待了他。
“小小，过年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将点心放在柜台上。
“夏公子，你不用每次来都带东西。”张小小道，“我不缺这些。”
夏明轩笑了笑，压低声音：“小小，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些石家的东西。”
张小小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东西？我跟石家没有来往。”
“你别瞒我。”夏明轩看着她，“周师爷调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句。他说，石家那本账册，是青石县的一个商户提供的。我查了一下，青石县做肉脯生意的，只有你。”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关心你。”夏明轩的声音很轻，“小小，那些东西在你手里不安全。漕帮的残余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处理。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明轩，你是为了那些东西才接近我的？”
夏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小小，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张小小打断他，“你退婚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现在来找我，说关心我，说不会放弃。我以为你是良心发现了，原来你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夏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东西不在我手里。”张小小道，“你找错人了。”
她转身进了后院，留下夏明轩一个人站在铺子里。
叶回从作坊里出来，看到她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递了一碗热茶给她。
张小小接过茶，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说了？”叶回问。
“说了。他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张小小苦笑，“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后悔了。我真是蠢。”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你不是蠢。你是心善。”
张小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叶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张小小道，“没有走。”
叶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会走的。”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
小年了，年味越来越浓。
但张小小知道，这个年，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