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轩走后,张小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赵婶在厨房里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暖融融的。顾远山已经回了屋,顺子还在前面铺子里收拾东西,阿旺在搬货。一切如常,但张小小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是难过。她对夏明轩早就没有任何念想了。她只是觉得自己蠢——怎么会以为他是真心后悔、真心来帮忙的?
“别想了。”叶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饭好了。”
张小小转过身,叶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灶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总是带着几分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她走过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骨头汤,赵婶炖了一下午,萝卜软烂,骨头的香味全熬出来了。
“叶回。”她捧着碗,没有看他。
“嗯。”
“你说,夏明轩接下来会怎么做?”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他想要那些东西,但不知道东西在哪儿。他会继续试探你,也许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身边的人?”
“顾老先生。他知道账册是从顾老先生手里出来的。”叶回道,“也许他会去找顾老先生。”
张小小心里一紧。顾远山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经不起吓。万一夏明轩真的去找他……
“我今晚跟顾老先生谈谈。”她道,“让他有个准备。”
叶回点了点头。
夜里,张小小去了顾远山的房间。
顾远山正靠在床头看书,那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见她进来,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
“张娘子,有事?”
张小小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夏明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顾远山听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找那些东西,是想立功?”顾远山问。
“也许。也许有别的原因。”张小小道,“但他不会善罢甘休。顾老先生,如果他来找您,您就说账册已经交给府城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顾远山点了点头,看着她,忽然道:“张娘子,你那个伙计叶回,对你不错。”
张小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他人好。”她道。
“不是人好的问题。”顾远山笑了笑,“他对你,不一样。”
张小小没有接话。
“张娘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顾远山的声音很轻,“那个夏明轩,心术不正。你离他远些。叶回不一样,他是能托付的人。”
张小小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袖口,心里有些乱。
“顾老先生,您早点休息。”她站起身,“我明天再来看您。”
顾远山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本《本草纲目》。
张小小走出房间,关上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柿子树枝条的声音。那间新屋子的窗户还亮着灯——叶回还没睡。
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去了。
腊月二十五,夏明轩又来了铺子。
这次他没有带东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脸色比上次沉了一些。他进了铺子,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张小小,没有说话,先买了一斤卤味。
“夏公子,今天不送东西了?”张小小一边称卤味一边道,语气淡淡的。
“你不收,我就不送了。”夏明轩接过油纸包,没有急着走,靠在柜台上,“小小,上次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张小小将铜板收进钱匣子,“你要的东西不在我手里。你找错人了。”
“那在谁手里?”
张小小抬起头看着他。夏明轩的目光很锐利,不像是在问话,更像是在审问。
“周师爷。”她道,“账册我交给周师爷了。你不是从他那里听说的吗?问他去。”
夏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不能去问周师爷——周师爷已经调走了,而且他告诉夏明轩这件事的时候,叮嘱过不能外传。张小小这一句,把他堵得死死的。
“小小,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担心。”张小小低下头,继续整理账册,“夏公子,你忙你的去吧。”
夏明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顺子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东家,他走了,脸色很难看。”
“知道了。”张小小头也没抬。
腊月二十六,叶回上山去看老柴。
张小小让他带了一壶酒、两斤肉脯和一包药膏。老柴的腿越来越不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肯下来住。叶回每次去都说“下来吧”,老柴每次都说“不”。两个人都不肯让步。
傍晚,叶回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好一些。
“老柴叔怎么样?”张小小问。
“还行。他说腿不疼了,药膏管用。”叶回洗了手,接过赵婶递来的热茶,“他还说,野猪岭那边最近没人去了,雪太大,路都封了。”
张小小松了口气。大雪封山,夏明轩的人就算想去也去不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叶回放下茶碗,“那个山洞,他又去看了一次。里面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他之前放在洞口的几块石头,被人挪了位置。洞里面也有翻动的痕迹。”叶回道,“但那些人没找到什么——洞里本来就是空的。”
“会不会是夏明轩的人?”
“有可能。”叶回道,“但也不一定。也许是漕帮的残余,也许是别的人。”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不管是谁,东西我们已经埋好了,他们找不到。”
叶回点头。
腊月二十八,张小小去了县城。
不是送货,是去给娘上坟。过年了,她想去跟娘说说话,告诉她这一年发生的事——铺子开了分号,石家倒了,夏明轩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叶回陪她去的。
两人走了一上午,到了县城东郊的那片山坡。娘的坟上又长了些枯草,但不多。张小小蹲下来拔草,叶回也蹲下来帮忙。拔完草,张小小从篮子里取出纸钱、香烛、供品,一样一样摆好。
她跪在坟前,点燃纸钱。
“娘,我又来看您了。”她轻声道,“今年过年,我在府城开了分号。生意挺好的,您别惦记。”
她顿了顿,又道:“夏明轩回来了。他现在是知府衙门的主簿,有官身了。但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他是冲着石家的东西来的。您当年看走眼了。”
纸钱烧完了,灰烬飞起来,落在雪地上,像黑色的花瓣。
“娘,您放心,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叶回站在远处,背对着她。她走过去,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张小小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张小小走得很慢,叶回也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
“叶回。”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娘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叶回想了想,道:“能。”
“你怎么知道?”
“你做了这么多事,她肯定想看。”叶回道,“看你怎么把铺子开起来,怎么看清楚夏明轩的真面目,怎么看清楚……”
他没说下去。
张小小转头看他:“看清楚什么?”
叶回别过脸,看着远处的田野。
“没什么。”
张小小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铺子里最后一天营业。
明天就是除夕了,张小小让赵婶她们早点收工,回去准备过年。赵婶不肯,说要把最后一批卤味做完再走。张小小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顾远山坐在大槐树下,帮张小小对完了一年的账。他合上账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娘子,今年赚了不少。”
“都是您帮忙。”张小小道。
顾远山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张娘子,明年我想回去看看。”
张小小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回女儿那儿。”顾远山的声音有些低,“小莲快生了,我想去看看孩子。”
张小小心里一暖:“那当然好。等天气暖和了,我让顺子送您去。”
顾远山摇了摇头:“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不行。您一个人我不放心。”张小小道,“让顺子送您去,住几天再接您回来。就这么定了。”
顾远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最终点了点头。
腊月三十,除夕。
赵婶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顺子在院子里贴了对联,又在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阿旺帮着搬桌子、摆碗筷。顾远山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大槐树下,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脸上带着笑。
叶回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张小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够用了,别劈了。”
叶回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今年过年,比去年人多。”他道。
张小小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赵婶、孙寡妇、顺子、阿旺、顾远山、叶回。加上她自己,七个人。
“去年也有七个人。”她道,“你忘了?去年老柴叔也在。”
叶回想了一下,点头:“对,老柴也在。”
“老柴叔今年怎么不下来?”张小小问。
“他说山上冷,下来更冷。”叶回道,“我给他送了酒和肉,他够了。”
张小小叹了口气。老柴那个人,劝不动。
傍晚,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赵婶的手艺没得说,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张小小倒了一圈酒,连顾远山都倒了半碗。
“来,”她举起酒碗,“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张记’做得更大、更好!”
“干!”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小小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叶回在旁边看了,递了杯茶给她。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压下酒意。
饺子端上来时,赵婶笑道:“我在一个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来年发财!”
顺子第一个动筷子,一连吃了七八个,没吃到。阿旺吃了几个,也没吃到。顾远山吃了两个,忽然停下来,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顾老先生吃到了!”顺子喊道。
顾远山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枚铜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这把年纪,还发什么财。”
“发财不分年纪。”张小小笑道,“顾老先生,明年您外孙出生,双喜临门。”
顾远山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吃完年夜饭,赵婶和孙寡妇收拾碗筷,顺子和阿旺在院子里放鞭炮,顾远山回屋歇着了。
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心里很安静。
叶回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烟花。
“明年,府城那边的铺子会更好。”他道。
“你怎么知道?”张小小问。
“你做的。”叶回道,“你做什么都能成。”
张小小转头看他。烟花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
叶回看着她,没有回答。
“叶回。”张小小忽然道。
“嗯。”
“过了年,府城那边需要人帮忙。你愿意去吗?”
叶回愣了一下,看着她。
“去府城?”
“对。帮我看着那边的铺子。”张小小道,“周姐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个男人坐镇。你去了,我放心。”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那你呢?”
“我两边跑。”张小小道,“青石镇这边有赵婶、顺子、阿旺、顾老先生,走不开。”
叶回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张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了整个院子。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