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张小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街上的爆竹就响成了一片，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院子里炭盆的烟火气。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换上新做的藏青色棉袄，戴上叶回送的那对银耳环，对着铜镜照了照——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眼睛里有了光。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叶回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昨夜鞭炮留下的红纸屑。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张小小一眼，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继续扫。

    “新年好。”张小小道。

    “新年好。”叶回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赵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笑呵呵地递给她：“东家，新年吃饺子，一年都顺当。”

    张小小接过碗，站在屋檐下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鲜香可口。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人——赵婶、孙寡妇、顺子、阿旺、顾远山、叶回。加上她自己，七个人。比去年多了一个顾远山，少了一个老柴。

    “老柴叔一个人在山上，不知道吃没吃饺子。”她道。

    叶回放下扫帚：“我给他送过了。腊月二十九上去的，送了饺子和酒。他说够了。”

    张小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正月初二，张小小去了一趟府城。

    不是去开铺子——铺子要过了初六才开门。她是去看周姐，顺便把叶回带过去安顿。叶回要帮她看着府城的铺子，得先在那边住下来，熟悉熟悉环境。

    顺子赶着驴车送他们。叶回坐在车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的换洗衣裳和那把他常用的猎刀。他很少出远门，上一次去府城还是陪张小小送账册那次。张小小坐在他旁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到了府城要做的几件事。

    到了府城，张小小先带叶回去了铺子。周姐已经把铺子里外打扫了一遍，柜台擦得锃亮，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看到张小小来了，她笑着迎上来：“东家，新年好。”

    “新年好。周姐，这是叶回，以后在铺子里帮忙。你叫他小叶就行。”

    周姐打量了叶回一眼，笑着点头：“小叶，以后多关照。”

    叶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小小又带叶回去了住的地方。她在铺子后面租了一间小屋子，不大，但干净，有炕有窗，比叶回在青石镇那间新屋子小得多，但临时住住够了。

    “你先住这儿，等铺子稳了，再给你找大点的。”张小小道。

    “不用。”叶回将包袱放在炕上，“这儿挺好。”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把叶回从青石镇带到府城，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帮她看铺子。他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回。”

    “嗯。”

    “你要是待不惯，就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叶回转过身看着她。

    “待得惯。”他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张小小愣了一下。叶回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两人对视了一瞬，叶回先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去收拾包袱。

    张小小站在门口，心跳有些快，但没有追问，转身去了铺子。

    正月初三，张小小在府城待了一天，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又跟周姐交代了叶回的工作——收货、搬货、看店，力气活他干，账目和招呼客人还是周姐来。

    “他不太会说话，您多担待。”张小小对周姐道。

    周姐笑了笑：“不会说话不怕，会干活就行。”

    张小小放心了，当天下午就回了青石镇。

    正月初五，铺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是夏明轩，是夏明轩的随从。那个年轻后生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张小小。

    “张娘子，夏大人让我送来的。”

    张小小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随从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信封上“小小亲启”三个字，沉默了片刻，拆开。

    信不长。夏明轩在信里说，他初六要回府城当差，走之前想见她一面，有重要的事说。地点在镇东头的茶馆，时间定在初五下午。

    张小小将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去，还是不去？

    她想了一会儿，决定去。不是想见他，是想知道他要说什么。知己知彼，才能不吃亏。

    下午，张小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去了镇东头的茶馆。

    夏明轩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张小小进来，他站起身，笑了笑。

    “小小，你来了。坐。”

    张小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喝茶。

    “什么事？说吧。”

    夏明轩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小小，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你说。”

    “石家那些东西，不只是账册和信。”夏明轩压低声音，“还有一样东西，很重要。周师爷走之前告诉我，那本账册里夹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牵扯到上面的人。”

    张小小心里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上面的人？”

    夏明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你把那页纸给我。我不会再纠缠你。”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账册我已经交给周师爷了。里面有没有夹着纸，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周师爷说没有。”夏明轩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账册送来的时候就没有那页纸。那页纸，一定还在你手里。”

    张小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夏明轩不是冲着账册来的，是冲着那页纸来的。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上面的人坐不住的名字。

    “夏明轩，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夏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就走了。”张小小站起身。

    “小小！”夏明轩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被她避开了。

    “别碰我。”

    夏明轩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小小，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帮你。那页纸在你手里，迟早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你给我，我帮你处理掉。你安安稳稳做你的生意，没人会找你麻烦。”

    张小小看着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她想起去年秋天，叶回在野猪岭被袭击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箱子里传出的骨头碰撞声。想起那只从油布下露出的苍白的手。

    那些东西的背后，还有人。一个名字。一个藏在账册夹页里的名字。

    “东西不在我手里。”她道，“你找错人了。”

    她转身走了。夏明轩没有追出来。

    回到铺子，张小小直接去了顾远山的房间。

    顾远山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脸色不对，放下书。

    “怎么了？”

    “顾老先生，那本账册里，是不是夹着一页纸？”

    顾远山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张小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有。”

    张小小的呼吸一滞。

    “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顾远山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是漕帮在省城的靠山。没有他，漕帮在府城的生意做不了那么大。”

    “谁？”

    顾远山摇了摇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张娘子，那个人的势力很大。夏明轩来找你要那页纸，一定是那个人派他来的。你把那页纸给我，我烧了它。”

    “不行。”张小小摇头，“那页纸是证据。如果烧了，那个人就永远逍遥法外了。”

    “可是不烧，你会没命的。”顾远山看着她，“张娘子，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管的。保命要紧。”

    张小小沉默了。

    她知道顾远山说得对。那个人能指使夏明轩来找她，说明他的势力大到连知府衙门的人都听他的。她一个小商户，跟他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那页纸上写着的，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害了多少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把那页纸烧了，那些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有公道。

    “顾老先生，让我想想。”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夕阳西下，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张小小站在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烧，还是不烧？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

    不烧。

    但她也不会把那页纸交给夏明轩。她要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一个真正能办这件事的人。

    正月初六，铺子开门营业。

    张小小让顺子赶着驴车，给府城那边的铺子送了一批货。叶回在府城待了几天，周姐说他干活利索，就是话太少。张小小听了，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写了一封信给叶回，告诉他青石镇这边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在府城待着。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小心夏明轩。他在找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在我手里，但他不信。他可能会从你那边下手。”

    信送出去后，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正月初八，答案来了。

    顺子从县城送货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东家，府城那边的铺子出事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什么事？”

    “衙门的人去查了，说铺子的税有问题，要封店。”

    张小小的手猛地攥紧了账册。

    税有问题。她的税都是顾远山一笔一笔算清楚、按时交的，从来没有问题。这是有人在故意找茬。

    “叶回呢？他怎么样了？”

    “叶兄弟跟衙门的人吵起来了，差点动手。周姐拦住了。”顺子道，“铺子被封了，叶兄弟说他要去找你，让我先回来报信。”

    张小小站起身，在柜台后面走了两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顺子，你再去府城，告诉叶回，别冲动。让他等我，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顺子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张小小站在铺子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夏明轩动手了。

    他找不到那页纸，就开始动她的铺子。逼她，逼她把东西交出来。

    她不会交。

    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